旧物光阴

精海

<p class="ql-block">  包丢了,昨夜辗转难眠。想起它跟了我十八年,从曲靖到大理,再到贵阳,从新到旧,从硬到软。今晨得知尚在,失而复得的不只是包,还有一段险些遗落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故囊吟》</p><p class="ql-block">旧革沉沉十八夏,软带柔柔一肩霞。</p><p class="ql-block">诊室穿梭影渐过,椅背搜寻手空摩。</p><p class="ql-block">几间诊室眸欲裂,遍处空房地尽歇。</p><p class="ql-block">暮色沉沉返旧台,抽屉空空立影呆。</p><p class="ql-block">夜半无眠忆旧扉,当初小试颇称微。</p><p class="ql-block">坚新总觉如枷铐,软旧方知似羽毫。</p><p class="ql-block">他室误遗尘外游,物非人处影空留。</p><p class="ql-block">人常顺手遗旧岸,缘总逆旅藏新漫。</p><p class="ql-block">朝来闻讯意纷纭,得失人间半是尘。</p><p class="ql-block">形随岁月纹成浪,囊里光阴十八霜。</p><p class="ql-block">铜齿轻拉如旧盟,隔层妥置似前生。</p><p class="ql-block">风雨同行万里堤,惯看冷暖心自栖。</p><p class="ql-block">旧物偎肩柔若兹,方知缘分本如斯。</p><p class="ql-block">失处且由得处补,始觉圆满在归途。</p> <p class="ql-block"> 《失而复得的挎包》</p><p class="ql-block"> 那个黑色的奥康挎包,跟了我十八年。</p><p class="ql-block"> 十八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也足够一件物什沁入骨髓。它不算大,刚好容下一把伞、一包烟、一个充电器,再多便觉累赘。皮面早已磨出温润的光,边角起了细密的毛边,背带柔软得像旧棉布,搭在左肩上,不声不响,有一种旧物特有的亲厚。这些年,它随我出诊、下乡、夜归,淋过雨,晒过烈日,风尘仆仆,却始终不曾开口抱怨。</p><p class="ql-block"> 昨天下午去贵安上门诊,照例挎着它。下班时,手往椅背上一探——空了。那一瞬,心像被轻轻拽了一下。再摸,还是空。32诊室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没有。又去隔壁33诊室,抽屉、柜子、椅子底下,翻了个遍,也没有。我平日里偶尔会去33诊室坐坐,可今天那里什么也没有。许是落在车上了?我快步走向停车场,后座、副驾、脚垫,每一条缝隙都找过——还是没有。</p><p class="ql-block"> 送了邹涛,回到北京路院区办公室时,走廊空寂,只听自己的脚步声在暮色里回荡。推开门,灯也不开,借着窗外残余的天光,把抽屉、柜子、沙发逐一扫过。没有。我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肩头轻得过分——不是轻松,是失落。那个不在肩上的包,像抽走了某种平衡,整个人都有些飘忽。</p><p class="ql-block"> 昨夜,翻来覆去。黑暗中,它浮现在眼前——2008年曲靖那家小店,安安静静地挂在架上,黑得沉静。我试了好几个包,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唯独它,背上去刚刚好。那时我博士毕业,刚到曲靖工作,想着该有个像样的挎包。十八年里,也换过两个包,都用不长久。有的太小,装不下那把伞;有的太硬,硌得肩膀生疼;有的款式新潮,却总觉得是别人的东西。这才明白,人与物之间,也有缘分。它不只是一只包,它已是我生活秩序的一部分,像钥匙,像眼镜,像左手习惯性抬起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今早到医院,抱着最后一念给同事拨了电话。那头说:“找到了,在31诊室,昨天你误放在那儿的。”</p><p class="ql-block"> 31诊室——那个其他科室门诊,我几乎从不踏足。整日里在32诊室看门诊,偶尔串去隔壁我科的33诊室,却从不进31诊室。可偏偏,它就在那里。我一点也想不起何时搁下的,大约是手里提着东西,随手一放便忘了。人总是这样,越顺手的事,越不经心;越以为不会去的地方,越容易落东西。</p><p class="ql-block"> 电话里又问了一句。同事说:伞在,烟在,充电器也在,就是没见身份证。</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话筒,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包回来了,那些日常的、贴着肌肤的小物件都回来了,已是万幸。身份证兴许就躺在家里某个抽屉,回去找找便是。人活一辈子,哪能件件圆满?丢一点,得一点,日子才透着真实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傍晚七点半,从书房望出去,云层揉着淡粉的余温,白日的燥热已沉进山坳。柏油路上车流稀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点顺着马路蜿蜒,隔开楼宇与浓绿的山林。操场静悄悄的,跑道和篮球场浸在薄暮里,墙上的字迹藏着白日的鲜活,此刻只余温柔沉静。</p><p class="ql-block"> 肩上虽仍空着,心却已落了地。那个包明天就能取回,它还会回到我的左肩,继续它柔软的陪伴。而我知道,下一次,我会记得多看一眼31诊室的椅子——不是因为怕再丢,而是因为懂得了,这世间的许多安排,往往就藏在那些我们以为绝不会经过的角落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