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悬艾蒲，岁岁端阳

赣西北文学

　　南风一吹，初夏的暑气便温柔漫开，转眼又是一年端阳。故乡的端午，从没有轰轰烈烈的喧嚣，最动人的景致，便是家家户户木门两侧，一束青青艾草、几杆挺拔菖蒲，静静伫立，守住一方庭院的安宁，也守住代代相传的人间旧俗。

儿时的端午清晨，总是被草木的清香唤醒。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田埂的青草叶上，母亲便挎着竹篮，去屋后的河畔田边采撷艾蒲。乡间的艾草遍地丛生，茎叶柔韧，色泽苍绿，带着独有的清苦香气；菖蒲长在浅水塘边，青秆修长，叶片如剑，亭亭净植，自带一番清朗风骨。母亲总说，端午晨的艾蒲最是鲜嫩，吸纳了初夏晨露的灵气，驱邪避晦，最为灵验。

采回来的艾草蓬松柔软，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菖蒲修直挺立，叶青如碧。母亲从不随意捆绑，总会细心整理，剔除枯黄的枝叶，将艾草拢成一束，菖蒲两两对齐，高低错落，然后用一根红绳细细系紧。艳红的绳，青绿的草，撞出最鲜活的端午色彩，朴素又喜庆。

　　而后便是插艾蒲的仪式。老屋的木门是斑驳的旧木色，历经多年风雨，纹路里藏着岁月的温度。母亲踮着脚，将一束艾草、一束菖蒲分别插在门框左右的缝隙里，位置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她说，艾为医草，可驱蚊避虫、清净院落；蒲为剑草，可镇宅安宅、驱散浊气。两门青青草木，一柔一刚，一温一烈，护着家宅平安，护着家人岁岁安康。

小时候不懂其中深意，只爱凑在门边嗅那缕清冽的草木香。那香气不像花香的甜腻，清清爽爽，穿透夏日的闷热，漫满整座庭院、整间老屋。白日里，风吹枝叶轻轻摇晃，细碎的清香萦绕鼻尖；夜晚，伴着草木气息入眠，连蚊虫都悄悄远离，夏夜的梦都格外安稳。

孩童时的端午，眼里只有粽子的软糯、香囊的精巧，长大远离故土，辗转岁月，才读懂这简单习俗里藏着的深情。古人云“清明插柳，端午插艾”，千年以来，寻常百姓便是以这样最质朴的方式，对抗盛夏的湿热浊气，期盼日子清净、岁岁无忧。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装饰，一束艾、几株蒲，便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祈福，最温柔的守望。

　　年年端阳，岁岁草木。如今再回故乡，老屋依旧，清晨的风依旧带着初夏的温柔，母亲依旧会准时采来艾蒲，稳稳插在门框两侧。青青草木历经日晒风吹，慢慢褪去鲜绿，变成浅黄，风干后依旧留着淡淡清香，静静守着家门。

这门框间的艾蒲，从来不止是端午的风物。它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乡愁，是代代延续的烟火民俗，是平凡岁月里最踏实的期许。一艾一蒲，一树清宁，挡人间纷扰，避尘世喧嚣，护一世安稳。

风拂青蒲，岁岁端阳。愿人间烟火寻常，日子清净明朗，岁岁年年，平安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