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能人

怀想仁人

　　岁时回溯至上世纪中叶前后，滔滔桑干河水蜿蜒流淌，滋养着两岸错落的塞外村落。那是一段朴素清苦的岁月，物资尚不丰裕，公共服务匮乏，更无如今完备的专业行当与便利产业。一方乡土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起居劳作、日用所等“艺”“匠”性的活计，全都依靠一群土生土长的乡里人默默支撑。乡亲们由衷地称他们为——乡间能人。

所谓乡间能人，皆是乡野布衣，没有正规科班求学经历，没有学堂书本真传。他们的一点本事、一门技艺，不靠文凭资质，全凭老一辈匠人、老手艺人世代口传手教、身授心记，再经过自家常年摸索历练，日积月累修成。

　　千百年间，塞外桑干河两岸的乡村地域分散，村庄零落，一村一寨难以包揽百业。往往三五村落、乃至十里八乡，由于农户日常生活的需求，才会产生出专精一艺的能手。这些能人不囿村界、不拘地域，自发形成一张覆盖周边乡村的服务网络。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质朴憨厚、朴实无华。平日里务农耕耘，农闲时节游走四乡，登门服务、便民济众。他们凭手艺立身，靠技艺养家糊口，顺应乡村自然形成的人情市集与民生需求，“袖出黄金”（民间俗语：意为若有一种技艺，就像从袖口能不断取出黄金，形容有手艺不愁吃喝），谋生度日，安稳度日。在寻常百姓心中，他们身怀绝技、身怀善能，是真正隐于市井、藏于乡野的高人。老话讲“高手在民间”，放在旧时桑干河畔的乡土之间，也很贴切。

　　细数早年桑干河两岸的乡间能人，行当齐全、各司其职，扎根在乡民的日常生活，撑起了整片乡土的安稳生计。

首为民俗文娱之人，润色乡野烟火，丰盈乡间精神生活。最常见的便是吹鼓手，是乡村红白大事、年节庆典不可或缺的角色。婚嫁吉日，唢呐高亢嘹亮，吹得满堂喜庆、阖家欢喜；丧葬送别，笙箫低回沉缓，寄托乡人哀思与缅怀。一曲乡乐，守尽乡间百年民俗礼数。再有地方戏曲艺人，扎根本土乡韵，熟稔本地剧种曲调。无需精致戏台，村口平地、乡间晒场，便是一方舞台。“二人台”诙谐婉转，唱遍塞外春秋；“道情”曲激越悠长，道尽世上苦乐。在文娱稀缺的年代，他们以一曲乡戏消解农人终年劳作的疲惫，守住一方水土的民俗文脉，滋养着代代乡民的精神底色。

　　次为医养济世之人，守护生灵安康，普惠乡里民生。分为人医、兽医两类，是乡间最受敬重的行当。当年手提药箱奔走在穷街陋巷的老中医以及后来家喻户晓的赤脚医生，便是乡土人医的代表群体。他们未进过正规医科学堂，师从乡间名医，识百草、辨百病、记土方、学针灸。乡村小病小痛、外伤包扎、日常防疫、妇幼养护，皆能就地处置。随叫随到、收费公道，默默守护一村人的身心健康。 与之相辅相成的是乡间兽医。农耕年代，骡马牛羊、驴猪家禽是农家最珍贵的家当，是全年收成生计的依靠。这些熟稔六畜习性、粗通兽病药理的能人，凭经验把脉辨症、施药正骨，救活一头牲口，便是护住一片土地的全年耕作，于乡间农户的生活有着千斤分量。还有深藏于乡里的接生婆，一辈子驻守乡土、迎接新生。熟谙古法接生之道，知晓产后养护礼数，细心稳妥、慈悲善良。无数桑干河畔的乡野孩童，皆由她们双手迎临人世，她们是乡村生命最初的守护者，温柔且厚重。

　　再者为游走便民匠人，奔走十里八乡，修补万家日常。旧时物资珍贵，万物惜用，从不轻易废弃。于是补锅锔盆、磨剪戗刀、修钉农具的匠人常年走村串户，悠长吆喝声伴着桑干河的晚风，回荡在乡野之间。破锅裂盆经他们巧手修补便可复用，锈刀钝器经他们打磨即刻锋利，残缺农具经他们修缮重归好用。一桩桩细碎手艺，为清贫农家省下不少开销，贴合民生、体恤民情。除此之外，还有诸多随行便民手艺：擀毡缝皮衣的匠人，制作铺毡缝制皮袄，温暖乡野岁岁寒冬；修鞋补衣的皮匠，修补日用皮具衣物，适配农人田间劳作所需。皆是微小手艺，却处处便民利民、温暖人心。

　　四为土木精工匠人，筑屋造物，夯实乡居根基。木匠精通榫卯古法，不用寸钉，便可打造房梁门窗、桌椅柜具、农耕木器，件件结实耐用、古朴规整；铁匠终日炉火为伴、铁锤为友，锻打镰刀锄头、犁耙斧刀，乡间所有农耕铁器、居家用具，皆出自炉火铮铮之间；泥瓦匠谙熟北方乡村建房筑院、盘炕修灶之法，砌墙铺瓦、修补宅院，筑牢乡人居所；石匠开山凿石，雕琢石磨石碾、石阶石槽，一件件石器服务农耕、便利生活。四大匠人通力相助，建万家屋舍、造百样器物，撑起了乡村安居与农耕的根本。

　　五为礼俗命理之人，规整乡风，安顿人心，便是乡间阴阳先生。他们通晓乡土古礼、熟知岁时禁忌，精通风水择吉、丧葬礼仪、建房礼数。乡民婚嫁择期、建房破土、殡葬安灵、祭祖迁坟，皆需其依规统筹、循礼而行。他们守住乡土千年沿袭的民俗规矩，调和乡里风俗秩序，安抚人心、敬畏天地，让乡间诸事有礼可循、有规可依。除以上主流行当，乡里还有诸多小众能人：编筐织席的篾匠，巧手编织农耕柳筐；古法染布的匠人，素手印染土布衣衫；更有通晓事理、公道正直的乡里贤达，善于调解邻里纠纷、调和乡邻矛盾，维系一村和睦安宁。

　　散居各村、互通相助的乡间能人，看似平凡无奇，却在那个年代有着无可替代的功绩与价值，默默滋养着桑干河畔的一方水土。他们 在公共服务稀缺的年代，十里八乡的能人互通联动，构建起一套完整的乡村服务体系。乡民足不出乡，便可解决起居日用、建房修造、看病养生、婚丧礼俗的所有难题，让偏远乡土自给自足、岁岁安宁。他们传承乡土古法技艺，留住一方文脉根魂。一代代能人坚守传承，留住了乡音、乡艺、乡风、乡情，守住了本土最纯粹的民俗根脉。他们处事淳朴、重义轻利，收费低廉、体恤贫苦。修补旧物、复用器物，土方简治、就地服务，为百姓减负省心，替农家勤俭持家。他们游走四乡，互通人情、联络邻里，手艺互换、人情往来，让十里八乡守望相助、彼此相依，涵养出敦厚淳朴、互帮互助的良善乡风。

　　回望旧日桑干河畔的岁月，这群布衣能人，无显赫身份，无耀世功名，仅凭一身世代相传的乡土薄技，扎根乡野、服务乡邻。他们生于乡土、长于乡土、造福乡土，以平凡之身行不凡之事。

时移世易，岁月变迁。随着时代发展，机械化、专业化、产业化渐渐替代了老辈乡土手艺。曾经熟悉的打铁声、修补声、唢呐声、乡间吆喝声，渐渐消散在岁月长河里。老一辈乡间能人渐渐老去，诸多古法手艺也慢慢淡出乡土、近乎失传。而这些默默耕耘、默默奉献的乡间能人，便是藏在烟火人间里最珍贵的乡土风骨，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心中，永远难忘的旧日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