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有个堂姐,我叫她小阿姐,长我整整十岁。去年夏至前一日,一场猝不及防的脑溢血骤然袭来,无情地将七十一虚岁的她,永远从我们的生命里带走。</p><p class="ql-block"> 转眼间,小阿姐离开我们已近一年了,可深埋心底的思念,从未随着时光淡去分毫。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坐闲暇之时,想起她的模样,泪水总会不受控制地模糊双眼,汹涌而下。无数个黄昏,我陪着妻子散步,行走的路上偶然掠过一个相似的背影,我的心总会骤然一颤,恍惚间竟以为是小阿姐回来了。可短暂的惊喜过后,清醒便会拉回残酷的现实,那不过是日夜相思凝结出的幻影,空留一场落空的期盼,徒增满心酸楚。</p><p class="ql-block"> 我无数次拿起笔,想要写下小阿姐平凡又坎坷的一生,留住那些温暖细碎的过往,可每一次落笔,都被翻涌的悲伤裹挟,字字皆是苦涩。我也曾迟迟犹豫,害怕追忆苦难过往,既是反复撕开自己心上的伤疤,也怕满纸离愁,惊扰了家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境。可思念积压太久,终究无处安放,越是刻意压抑,心底的郁结越是沉重,日夜辗转,煎熬难安。思量再三,我终是决定卸下心头重担,把藏了一整年的惦念与心疼,尽数诉诸笔墨,好好记下这位苦命却坚韧的姐姐。</p><p class="ql-block"> 小阿姐的人生,从年少起就写满了磨难。她几乎没有享受过读书的时光,仅仅断断续续上过不到一个学期的学堂,便被迫辍学回家。彼时伯父常年体弱多病,伯母膝下儿女众多,一家人的生计举步维艰。小小的她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天真烂漫,扛起了家中大半重担,日复一日操持繁杂家务,照看年幼弟妹的衣食起居,把本该属于童年的轻松快乐,换成了柴米油盐里无尽的操劳。</p><p class="ql-block"> 除了照料弟妹,她还要寸步不离侍奉年迈的阿婆。阿婆常年被重度高血压与心脏病缠身,视力日渐模糊,生活难以自理。最难打理的便是她那将近一米的长发,平日里盘起的发髻梳理繁琐,耗费心神,全靠年幼的小阿姐耐着性子细细梳理挽发。阿婆一辈子偏爱海带,三餐顿顿离不开炖煮海带,一日三餐的饭菜,起居洗漱,衣食冷暖,全由小阿姐一手照料。为了方便贴身看护老人,她常常与阿婆同吃同睡,守在病榻身旁。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辛劳,小小年纪便尝尽了生活的百般不易。</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年少记忆里,小阿姐是方圆一周公认的种田好手。生产队靠工分度日的岁月里,家家户户都拼尽全力下地劳作换取口粮,每一次插秧比拼,小阿姐永远稳居榜首,从未落败。她深谙脚下土地的秉性,深耕细作,水稻颗粒饱满,小麦长势茁壮,棉花蓬松雪白,四季蔬果蓬勃繁茂,经由她耕耘的田地,年年都是丰收的光景。她一生眷恋脚下的泥土,时常和我们说起,只有俯身耕耘土地的时候,内心才会踏实安稳,这份独属于田园的安宁,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这份扎根土地的热爱,陪伴她走完了漫长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微薄的工分难以撑起一家人的开销,为了贴补家用,农闲时分,小阿姐便奔走四方捡拾废品。她常常远赴上海朱桥、娄塘一带,穿梭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年少的我跟在她身后,难以忍受刺鼻的异味,满心抗拒,可小阿姐早已习惯了这般窘迫狼狈,默默埋头翻捡,再苦再累也从不吐露半句怨言,用最卑微的方式,为清贫的家多挣一丝生计。</p><p class="ql-block"> 本以为长大成家后,苦难会稍稍退场,可婚姻并没有带给她安稳顺遂,反倒开启了她后半生漫长的清苦。她还未出嫁,婆婆便早早离世,成婚时公公已是七旬老者,体弱年迈,无力给予小两口任何帮衬。丈夫仁林阿哥是家中老来得子,家境一贫如洗,婚房不过两间三十平方不到的低矮平房,其中后间是简陋灶间,前屋便是全部居所,屋内家徒四壁,空空荡荡。</p><p class="ql-block"> 万幸仁林阿哥踏实厚道,练就一身泥瓦手艺,常年外出务工养家。夫妻俩相依为命,咬牙熬过十余年节衣缩食的岁月,终于建起崭新楼房,平淡的日子终于迎来曙光,生活渐渐有了奔头。</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偏偏不肯善待苦命之人,厄运轰然降临。与她同龄、相濡以沫的丈夫,四十四岁那年确诊恶性淋巴癌,病情恶化极快,短短半年便撒手人寰。突如其来的丧夫之痛,几乎彻底压垮了独自撑家的小阿姐。家中还有数亩责任田不能荒废,纵使内心被悲痛掏空,她也不敢有半分沉沦。白日里强忍心碎,躬身田间耕种,守好一家人赖以生存的田地;深夜独守空荡荡的房屋,满心孤寂无处倾诉,漫漫长夜唯有思念相伴。</p><p class="ql-block"> 厄运接二连三地袭来,命运的苦难迟迟不肯落幕。仁林阿哥离世后的第二年开春,正在田里栽种地瓜的她,不幸被剧毒眼镜蛇咬伤,性命岌岌可危。此时儿子金一平还在求学,家中没有可以张罗的人,幸而靠着亲友乡邻的热心帮衬,她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身体慢慢得以痊愈。可本就拮据的家,经此一劫更是雪上加霜。日常柴米油盐的开销,再加上各种各样的人情往来,微薄的家底很快见底,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千斤重担骤然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一边要熬过鬼门关,与病痛缠斗恢复身体,一边还要咬牙独自扛起整个家的生计。那段岁月里,小阿姐所承受的辛酸与煎熬,早已难以用言语尽数诉说。</p><p class="ql-block"> 为了抚养儿子、守住这个家,天底下最累最脏的活都被她坚强地扛了下来。一次下班途中,一场惨烈车祸从天而降,巨大的撞击险些掀掉她整块头皮,伤口血肉模糊,旁人见了无不揪心落泪。长年郁结的心事、无休止的超负荷劳作,一点点蚕食着她的身体。她时常精神恍惚,独坐失神,喃喃念叨若是丈夫还在,日子该有多安稳。亲友看她日渐消沉憔悴,无不忧心忡忡,生怕这位饱经风霜的女子,终究熬不过命运的重重磨难。</p><p class="ql-block"> 凭着骨子里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小阿姐硬生生熬过了人生最灰暗的阶段。岁月缓缓流转,儿子金一平顺利成家立业,恰逢老宅拆迁,她终于住进了宽敞气派的连体别墅,苦尽甘来,日子总算迎来了安稳。</p><p class="ql-block"> 小阿姐为人热忱宽厚,心地善良柔软,一辈子待人真诚,积攒下极好的人缘。她离世之时,邻里亲友自发前来吊唁送别,便是众人对她一生品行最好的褒奖。平日里负责环境卫生,她从不会只做好份内之事,总会主动清理邻里房前屋后的杂物垃圾,默默收拾好细碎琐事,用点滴小事温暖着身边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她始终惦记着我的母亲,常年风雨无阻,一日两趟登门探望,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这份长久的牵挂与照料,连身为子女的我们都倍感惭愧。前年她特意登门来看望我,许久未见,满心惦念。我连忙邀她坐下歇息,她却无奈告诉我,腰椎间盘突出的顽疾困扰已久,久坐便腰腹刺痛难忍,只能靠着站立稍稍缓解病痛。即便身体饱受折磨,我们依旧促膝长谈良久,看到我生活美满幸福,她眉眼间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谁也未曾料到,那次相见,竟是她最后一次踏足我的家门,如今回想起来,只剩无尽怅然与遗憾。</p><p class="ql-block"> 即便晚年生活渐渐安稳,小阿姐依旧放不下心中最大的牵挂——儿子金一平。儿子年纪轻轻便患上几种疾病,常年依靠药物维持身体,无法正常工作,只能断断续续上班。哪怕自己早已积劳成疾,满身病痛,她依旧强撑着孱弱的身体外出务工,拼尽全力赚取生活费,只为帮患病的儿子扛起生活重压,倾尽余生为子女遮风挡雨。这份厚重如山的母爱,藏着半生隐忍与付出,每每想起,都让人心头酸涩不已。</p><p class="ql-block"> 原本想在文章中配上几张小阿姐的生平旧照,思量再三,最终还是作罢。并非不愿回望,而是怕凝视旧影时,翻涌的思念会勾起心底难言的伤感。可转念一想,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她勤恳坚韧的模样,温婉和善的笑容,早已深深烙印在我们每个人心间,历经岁月流转,永远清晰如初,从未褪色。</p><p class="ql-block"> 一年光阴匆匆而过,风掠过田埂,走过街巷,处处还能看见小阿姐曾经奔波的痕迹。她辛苦了一辈子,熬过了一世风雨坎坷,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安然长眠。往后余生,我们会带着她的期许好好生活,认真过好每一天,向阳而行,平安顺遂。这便是我们能送给小阿姐最好的告慰。每当思念翻涌之时,我便会望向那片她挚爱一生的田野,我知道,风里有她的温柔,云间藏着她的惦念,她从未真正离开,一直守在我们身旁。</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1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