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后的第一天

紫一

2014年10月，辞职后的第一天，我睁开眼，习惯性地摸到手机，点开屏幕——六点过十分。

这个数字我看了三千多天，昨晚我把所有闹钟都关了，今天该我自己安排了。

窗户的缝隙中漏出一些光，落在儿子的脸上。他还在沉睡。快四岁了，睡着的样子还像两岁时一样，手攥着被子的一角，嘴角微微翘起。

我不知道他做了一个怎样的美梦？梦中是看到了好吃的，还是梦见我在陪着他一起做螃蟹馒头？用紫色的果汁混合在面粉中，拍一拍，揉一揉，慢慢地等着它们变成光滑的团子。我想起上个月他画了一个超级大的汉堡，晚上他特意等我回家，指着汉堡说：“妈妈吃。”

儿子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哝了几句，又沉入了梦乡。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几秒中脑袋里空空的。

我轻轻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我没有缩回去。走到门口，穿上拖鞋，推开厨房的推拉门，又轻轻合上。

一个阳台挨着厨房，门上的绿色油漆脆了，边角微微地翘起，用手一碰就掉了，留下一个暗黑色的锈坑。

阳台的不锈钢护栏上摆着两盆前任房主留下的虎刺梅，枝干覆满尖刺，翠叶间点缀着朵朵粉色小花，一盆月季开了十几朵花，鲜红的颜色，还有几朵含苞欲放。秋天已经来了，还开得这么不管不顾。不锈钢栏杆外，屋舍错落，远山含着淡雾。

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是看。风从远处刮过来，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没辞职之前，我在一家台企电子厂做着主板异常分析的工作。每天都是这个时间醒来。十二人一间的宿舍换到六人一间，从上铺换到下铺，休息的位置变动了，每天的三点一线——宿舍、食堂、办公室一天接着一天。

这个时间我应该还在自己的铁架床上，上铺的同事在玩手机，对面有人沉睡，洗手间的门紧闭着，有人在里面咳嗽。我等着同事轮流刷牙洗脸，那根固定的水龙头轮到谁就谁用。

辞职前，我有了儿子。我从宿舍搬到了外面的出租房，那里也有窄窄的一方阳台。贴着发黄的小方砖，旧木架上堆着叠起来的盆和碗。也有两盆绿植相伴，那是绿萝和芦荟。芦荟长得歪歪扭扭，好几个月也看不出长大的痕迹，但我知道它活着。

儿子三岁那年，我带他去公园，他远远站在，眼睛看着别的小朋友，一个人待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动作。我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妈妈陪着？”他把手放进我的手掌里，没有说话。

跟随母亲的日子，母亲教了他家乡话，没有说普通话。在老家的时候没有一点问题，在这里，每一句话，都成了一堵墙。我每天上班的时候，他在睡觉。下班的时候，他又睡着了。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天天陪着儿子吃早餐，就好了。

很长时间，我一直都不敢选择，直到儿子要上幼儿园。

儿子推开门：“妈，早饭有什么好吃的？”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六点四十分了。

“不多睡一会，早餐还没好。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饺子了。”

“好。妈给你煮。”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食饺子，昨天刚搬过来，冰箱里就只有这一袋食物。

水烧开只要三分钟，冻饺一个一个放进去，沸水立刻安静了。蒸汽冒上来，带着肉馅和饺子皮的清香，整个厨房都暖了。开水又开始冒泡，一个两个，然后整个锅里的水翻腾起来，饺子在里面转着圈，等它们都浮在水面上，我关了火。

放第一个饺子的时候，滚水溅到我的手背上。我缩了一下，盯着那块红了的皮肤看了两秒，没有冲水。慢慢地，它就不疼了。

我装了五六个饺子放在桌上。儿子立刻坐过来，抽出两双筷子，一双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双，摆在对面。

“妈，我想尝一个。”

“趁热吃吧。”

他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在喉咙处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吐出来。

以前这个时间，食堂的铁勺正哐哐地敲着餐盘。眼前只有儿子咀嚼的声音。筷子握在我手里，火候也在。

这是我辞职的第一天，我为自己过的第一个节日。一个清晨，一碗饺子。

“妈，你也吃。”儿子把碗放在我面前。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肉馅滚烫，面皮筋道。

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个清晨是我的。这一天的时间还很长，长到可以安排明天的早餐，还可以慢慢想，下一盆花，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