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三十章 崎峰山的三朵银花 之二</p><p class="ql-block"> 这天晚上,淡若一个人坐在潭边。月光还在,只是没有那天那么亮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飘飘渺渺的,像梦。</p><p class="ql-block">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p><p class="ql-block"> 是玉琳和筱蔓。</p><p class="ql-block">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坐了很久,玉琳才开口:“不好意思,这几天忙着筱蔓的《现场说法》,没来祝贺你!你那天晚上太厉害了!”</p><p class="ql-block"> 淡若没吭声。</p><p class="ql-block"> “那个时候,换了我,可能做不到你那样。”筱蔓说。</p><p class="ql-block"> 淡若还是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们别安慰我了。这期的《现场说法》反响多好!你们说,她是不是故意的?”</p><p class="ql-block"> “杨敏?”</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玉琳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就算是故意的,也是帮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帮我们?”</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这几天台里人除了夸《现场说法》,也称赞你的随机应变。你的节目讨论的人更多——讨论那个‘坐在高高的骨头边’,讨论杨敏,讨论崎峰山。可想而知,凡是看过这期节目的观众,谁不会议论杨敏?”</p><p class="ql-block"> 月亮在天上走着,走着,走到云彩里去了。潭水黑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是月亮从云彩里走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你们看——”筱蔓指着潭水,“月亮!”</p><p class="ql-block"> 淡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白白的月亮,比先前更亮了。</p><p class="ql-block"> 远处,崎峰山静静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山上的树,山上的草,山上的观音寺,都在月光里睡着。睡得那样安稳,那样踏实,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p><p class="ql-block"> 两期节目播出后,市里对俊和玉琳提交的方案进行了折中处理。崎峰山除修建一座铁塔外,其余风貌仅作适度开发,其神韵得以保留。</p><p class="ql-block"> 筱蔓家的楼顶,三面环山,一面朝着城市的方向。崎峰山静默地矗立在眼前,此刻披着银色的纱幔,神秘而安详。山风徐徐,像婴儿的小手,摩挲着她们的脸庞。</p><p class="ql-block"> “太美妙了。”淡若面向月亮,拂了拂被风吹起的秀发。</p><p class="ql-block"> “是啊。”筱蔓朝着幽深的山谷轻声应和。</p><p class="ql-block"> 玉琳站起身,环顾四周:“好一处无人岛。”</p><p class="ql-block"> “为无人岛干杯。”筱蔓斟满红酒,又给淡若倒上白酒,“为三朵银花,为这美妙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干杯。”</p><p class="ql-block">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一个小时前,她们在众人眼里还都不是现在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玉琳在传媒大厦担任副台长,是台内公认雷厉风行、作风干练的职场女强人,凭借出色的管理能力与决策魄力赢得广泛认可;淡若身兼节目主持人与制片人,以专业素养和灵活应变能力推动节目质量持续提升;筱蔓则同时担任栏目核心编辑与制片人,凭借敏锐的创意和严谨的执行力为栏目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三人各司其职,共同为传媒大厦贡献力量。</p><p class="ql-block"> 玉琳先来筱蔓家的。她推掉周末的邀约,说要陪筱蔓。可筱蔓一会儿跟儿子视频,一会儿又跟女儿视频,把她晾在客厅里。玉琳端着茶走进书房,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介蒂,随口说了句:“这介蒂怎么长得像世豪,不像你啊——眼睛这么小。”</p><p class="ql-block"> 筱蔓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说道:这世界真是奇妙,陈菊花也是小眼睛。却笑着打她:“在孩子面前口无遮拦。”</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儿子又来视频了。刚一露脸,玉琳又笑道:“世豪的基因真是太强,这孩子眼睛也……也和世豪一样。”</p><p class="ql-block"> 筱蔓也笑道:“是啊,我儿子女儿都像他们的父亲,帅气漂亮。”</p><p class="ql-block"> 后来淡若也来了,说要谈工作。玉琳连连摆手:“工作明日再谈,今天喝酒。”</p><p class="ql-block"> “好,我要白酒。”淡若摆出一副痛饮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于是三个女人提着酒,上了楼顶。</p><p class="ql-block"> “咱们这样喝酒没意思,得像男人那样划拳。”淡若说。</p><p class="ql-block"> “干嘛学他们?要学也学文雅点的。”玉琳反对。</p><p class="ql-block"> “对古人写的诗吧,谁对不上谁喝。”筱蔓提议。</p><p class="ql-block"> “不行,我背的诗少。就对爱情诗,怎么样?”淡若的脸已经红了。</p><p class="ql-block"> “好,就依你。”</p><p class="ql-block"> “我先来。”淡若张口便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p><p class="ql-block"> 筱蔓脱口而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说完就后悔了。</p><p class="ql-block"> 玉琳却接道:“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p><p class="ql-block"> 淡若做着鬼脸坏笑:“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p><p class="ql-block">三个女人相互望了一眼,心照不宣。</p><p class="ql-block">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筱蔓忙说。</p><p class="ql-block">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玉琳接得飞快。</p><p class="ql-block">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p><p class="ql-block">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p><p class="ql-block">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p><p class="ql-block">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p><p class="ql-block">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p><p class="ql-block">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p><p class="ql-block"> 三个女人抢背古诗,不分胜负。酒意渐浓,诗句也越发滚烫。</p><p class="ql-block"> 淡若喝醉了。她本就不是什么酒坛豪杰——三分之一是酒量,三分之一是小动作,三分之一是吹牛。此刻她靠在玉琳肩上,话没了尺度。</p><p class="ql-block"> “玉琳,你跟丈夫分居这么久,怎么还不离婚?像我,多干脆,说离就离了。”</p><p class="ql-block"> 筱蔓怕玉琳说出自己已离婚的事,忙岔开话:“女人终究不能一辈子漂泊无依。”</p><p class="ql-block"> 淡若却笑道:“你们听过那段顺口溜吗?没老公没情人,是废物;有老公没情人,是植物;一个老公一个情人,是人物;一个老公几个情人,是宠物;分不清老公情人,是怪物;没老公只有情人,是动物。”</p><p class="ql-block"> 筱蔓笑:“那你是怪物还是动物?”</p><p class="ql-block"> “我?唉,曾经当过宠物。”淡若神气十足,随即又悲哀起来,“现在是植物了。”</p><p class="ql-block"> “别装了,像你这样的女领导,怎么可能没有情人?”淡若指着玉琳,“说一个情人,那都小瞧你了。”</p><p class="ql-block"> 玉琳急了,非要她说出是谁。淡若哪敢说,只含糊道:“女领导嘛,在女人堆里惹人注目,自然有人追求……”</p><p class="ql-block"> “这是你的体会吧?”玉琳坏笑,“你那么耀眼,追的人多,情人是不是要排队?”</p><p class="ql-block"> “有你这样当领导的吗?”淡若推她一把。</p><p class="ql-block"> “好啦,半斤八两,满口情人情人的,不害臊。”筱蔓笑道。</p><p class="ql-block"> “啊,赵主任多纯情。”玉琳耻笑,“假正经吧?”</p><p class="ql-block"> 淡若接话:“闷骚类型的人。”见筱蔓似有怒色,又赶忙说,“不过女人还是像筱蔓这样好,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即便有非分之想,也不会有非分之举。玉琳,你也赶紧离了吧,这么耗着,一辈子飘忽不定。市政协有个副主席早就盯上你了。”</p><p class="ql-block"> “他?”玉琳眼神黯淡,“他和另一个人相差太远了。”</p><p class="ql-block"> 筱蔓的心一阵痉挛。她知道玉琳说的“另一个人”是谁。</p><p class="ql-block"> 气氛忽然静了。</p><p class="ql-block"> 月光依旧温柔,山风依旧轻拂,但三个女人各怀心事。</p><p class="ql-block"> 筱蔓心底藏着一个人。她从没奢望成为他的妻子,只期望这份感情悄无声息、绵绵无期。</p><p class="ql-block"> 玉琳何尝不明白筱蔓的心思?她曾以为自己会爱上那个人,离婚后,一度觉得能与他携手同行。可筱蔓对那人深藏的情感,让她心生退意,却又更忍不住想关心他。</p><p class="ql-block"> 淡若虽不清楚她们的隐情,却明白这个年纪的单身女人,心底都藏着一只猫。她把头靠在玉琳肩上,轻声说:“你平日里走路昂首挺胸,说话掷地有声,没想到竟也这么可爱温柔。”</p><p class="ql-block"> “你是说我平时不可爱了?”玉琳打她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还要结婚?”淡若纵情大笑,“若想有几小时欢愉,去饮酒;若想有三年幸福,去结婚。可我想要一生的幸福,就得不再结婚。不结婚便能始终恋爱——永恒的恋爱注定是无果的恋爱。无果的爱情,才是女人生命中最绚烂的花。”</p><p class="ql-block"> 她醉了,但言辞清晰:“坦白说,我一直钟情一个人。他拒绝了我,不会有结果。但我不会放弃,我会永远追逐这份没有终点的感情。追求本身就是享受。”</p><p class="ql-block"> “他是谁?还恋着世豪?”玉琳问。</p><p class="ql-block"> “世豪?早已从心底彻底铲除。”淡若在空中一挥,瞥了筱蔓一眼,“筱蔓,你为什么要死守这样的男人?他懦弱,没责任感,抛下家庭跑到纸醉金迷的地方寻欢作乐。”</p><p class="ql-block"> “说什么呢?”玉琳敲她,“世豪是她老公,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世豪人在外地,心却牵着她,只要不值晚班,就和她在网上谈情说爱。”</p><p class="ql-block"> “老公又不是恋人,还是名义上的老公。”淡若抓过筱蔓的手,“谁知道他值晚班是干什么去了?”</p><p class="ql-block"> “你是要把这坏心肠一黑到底?”玉琳又敲她。</p><p class="ql-block"> “没关系的。”筱蔓轻声说,“真正稳固的婚姻,任什么力量都拆不散。”</p><p class="ql-block"> 世豪不在身边时,她原以为自己会大胆接近那个人。可世豪走了这么久,她从未主动找过那个人,甚至一次都没去过他家。相反,每当静下来,她满脑子都是世豪的身影。她担忧他饮食不佳,牵挂他工作是否劳累。</p><p class="ql-block"> 玉琳刚离婚时,拿着离婚证在朋友面前炫耀:“我又能过无拘无束的生活了!”可没过多久,她便开始怀念家庭的温馨,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她常提醒筱蔓,不要轻易放弃婚姻。</p><p class="ql-block"> 筱蔓无需提醒。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忆起世豪的体贴。那体贴像潺潺清泉,沁润心田。她应该是爱世豪的。有时她真想把世豪唤回身边,倾诉心中的爱意。</p><p class="ql-block"> 只是每当想起那个人,尤其是亲眼见到他的瞬间,那种连骨头都要消融的感觉,便让她清晰意识到,对世豪的感情只是亲情。</p><p class="ql-block"> 亲情温暖而踏实;恋情甜蜜而刻骨。她既离不开那个人的爱,也难割舍世豪的关怀。</p><p class="ql-block"> 筱蔓沉浸在这两个男人的爱里,纠结着痛苦,也纠结着幸福。</p><p class="ql-block"> “淡若,你网恋了?”筱蔓回过神来,笑着说,“网恋可不可靠?你不害怕?看样子你们见过面了,瞧你满面春光,想必十分满意。”</p><p class="ql-block"> “网恋?我需要网恋?”淡若的脸被酒烧得更红,“我爱上的,是传媒大厦的极品男人。”</p><p class="ql-block"> “极品男人?这世上哪有?”玉琳耻笑,忽然惊异地站起来,“啊,我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筱蔓猛地跳起,酒意醒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但她很快平静地坐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是啊,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一位单位领导,生得风流倜傥,就如唐僧,哪个女人能不春心荡漾?</p><p class="ql-block"> 月光依旧,山风依旧。</p><p class="ql-block"> 三个女人不再说话,一齐凝望天际那轮明月,用心灵感受着崎峰山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却令人心动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为三人该罚,干杯。”</p><p class="ql-block"> 酒干了。</p><p class="ql-block"> 一瓶白酒,三瓶红酒,全干了。</p><p class="ql-block"> 筱蔓家的酒没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她们瘫倒在楼顶的地上,气喘吁吁——好久没这么开心了。</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时光太美好了。”筱蔓闭着眼睛感慨,“只可惜太少。我一直憧憬富有情趣的生活,可一踏入社会,情趣便渐行渐远。拼命工作,只为虚无的面子。这不是我们该追求的生活,对吧?”</p><p class="ql-block"> “是啊,现实把我们折腾得精疲力竭。”玉琳坐起身,“我们为何不能偷得片刻清闲?”</p><p class="ql-block"> 淡若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p><p class="ql-block"> 三个女人,三朵银花,在这个秋夜的楼顶,抛开尘世纷扰,尽情领略着属于她们的浪漫。</p><p class="ql-block"> 山风依旧轻拂,像要撩起那层薄纱,向世人展现她们内心深处真实的故事——她们的躁动,与她们的多情。</p><p class="ql-block"> 只是那层纱,终究没有撩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