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大厦的女人》第三十章 崎峰山的三朵银花

盈阳

　　第三十章 崎峰山的三朵银花 之一

俊果然神通广大，在电视台广告部没待多久，就被调到广电局事业发展科担任科长。听说他的“投名状”，是向局长递交了一份策划书——计划将崎峰山打造成国际娱乐城。据说这个方案连一位副市长都拍手叫好。

从听说俊那个《崎峰国际娱乐城》方案开始，玉琳就知道，这座山怕是难得清静了。崎峰山的原始美和神秘美是留不住的。她和筱蔓根据江台长指示拟定的《崎峰公园》，恐怕要泡汤。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她找筱蔓商量。筱蔓说，我们做一期节目吧，让市民都来说话。

玉琳说好。

玉琳建议：你的栏目邀请管城建的副市长、法院院长、相关专家、法律顾问，与观众面对面交流，探讨如何运用法律手段保护和推进生态环境建设；淡若那期，着重引导人们认识到，不仅经济建设至关重要，自然生态环境的优劣更会直接影响人类的生活质量。

筱蔓说：淡若那期，请杨敏。

玉琳沉默了一下，说好。

筱蔓看着她，说：“淡若可能不会答应的。”

“我去说。”

“她会跟你急。”

“那就让她急。”

玉琳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照在她脸上。筱蔓忽然发现，这个平时不怎么打扮的女人，其实很好看。鼻子挺挺的，眼睛深深的，比淡若还要精致几分。只是这好看被她的性格和衣着藏得太深了，深得连玉琳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当玉琳听说“三朵银花”这个称呼时，才会那样难以置信地笑。

说起来，“三朵银花”这个美称的起源倒也简单。那是年初台里的年度表彰大会，江台长在总结发言时，随口说了句：“我们台里有三位女同志，业务上是三朵金花，作风上是三块硬骨头。”台下有人接了一嘴：“金花俗了，我看是三朵银花——清清爽爽，不媚不俗。”众人一琢磨，玉琳的干练、筱蔓的沉着、淡若的灵动，可不就像三朵开在深山里的银花，自有风骨自带芳香。这称呼便从台里传了出去，渐渐连系统外的人都知道了。

只是玉琳自己不知。她向来不在意这些，每天埋头做事，连镜子都很少照。所以当筱蔓告诉她，“三朵银花”既指工作能力，也指三个人的美貌时，她才会追着筱蔓问：“我也算漂亮吗？我真的和你们一样好看吗？”

那一刻的玉琳，不像个副台长，倒像个懵懂的小女孩。

果然，淡若一听即刻跳起来反对，不容玉琳讲邀请杨敏的理由，还指责她莫名其妙。玉琳火了，桌子一拍：“我叫你请她，你就请她。杨敏不到现场，这期节目不要开拍！”

玉琳的霸道劲儿并未压倒淡若。淡若将桌子猛地一击：“不拍就不拍！”用力过猛，手关节痛得她在屋子里乱转。可转完圈，她还是去请了杨敏。因为玉琳说得对，当领导不能感情用事。因为杨敏是俊的老婆，而俊的老婆说的话，俊应该是听的。

月光淌在崎峰潭里，白亮亮的，静悄悄的。可谁能想到呢，这样的夜晚，杨敏说出了那样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扑通一声，砸碎了满潭的月光。

老歌的旋律就从这样的月色里升起来——“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歌声软软的，糯糯的，把人的心都唱化了。

淡若把拍摄现场设在崎峰潭边，是有私心的。

她想让那些坐在会议室里拍板的人看看，这座山有多好。好得让人舍不得。

那天的月色是真的好。好得不像真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淡若站在山顶往下看。崎峰潭像一块玉，嵌在山坳里。潭水边上，工作人员正在摆放椅子和话筒。灯光师在调试灯光，那光柔柔的，刚好能照见人脸，又不至于把月色比下去。

音响里开始放歌。“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淡若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这首歌她小时候听过，妈妈哼过。那时候她还小，不懂得什么叫“过去的苦难”，只觉得那旋律好听，像夜风，像月光。

录音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山顶传来，飘飘渺渺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在讲崎峰潭的传说——说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个姑娘，每天在潭边洗衣裳。有一天，她救了一条受伤的小白蛇。后来小白蛇变成了一条白龙，在潭水里住下来，保佑这一方水土风调雨顺。

讲完这个故事，淡若悄悄走下山来，坐在嘉宾中间。没有人发现她。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山顶的方向，等着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讲。

等了一会儿，声音没有再来。有人忽然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淡若就坐在身边，正冲他们笑。

那个笑，比月光还温柔。

如果杨敏不说话，这期节目就完美了。

可杨敏还是说话了。

其实一开始，她表现得很乖。坐在那个显眼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淡若几次想引她说话，她都不开口。淡若心里有些急。

节目快结束的时候，淡若走到她身边，笑着问：“这位美女，请问贵姓？你能否谈谈自己的感受？”

这是设计好的。玉琳说，一定要让杨敏说话，哪怕只说一句。因为只要她说了，俊就会看这期节目，就会知道自己的老婆在电视上说了什么。

可杨敏说出来的话，谁也没设计过。

“感受？的确有些恐惧。”

淡若心里咯噔一下。恐惧？为什么恐惧？她耐着性子，继续笑着问：“恐惧？你是说倘若将崎峰山毁坏是件极其可怕之事吗？”

“不，不是。”杨敏摇摇头，眼神天真得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我是说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有点恐惧。”

“啊？为什么？”

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崎峰山不是尸横遍野吗？”

静。死一般的静。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编导拼命打手势，让那人坐下。可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淡若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那样镇定，那样温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啊，你怎么这么说？”

“刚才不是唱了‘我们坐在高高的骨头边’吗？”

观众席上，有人笑出了声。紧接着，更多的人笑了。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哧哧的，像老鼠在啃东西。后来就放开了，哈哈哈的，把满潭的月光都震飞了。

淡若站在那笑声的中央，看着杨敏那张无辜的脸。她想抽她一个耳光。真的想。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想抽过一个人。

可她到底没有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可她还是笑了。

“哦，你是听了那首歌。”她说，然后一转身，走到主持台中央，对着所有的人，笑得像没事人一样，“抱歉，刚才我和这位女士的对话是特意安排的，目的是活跃一下气氛，有点炒作的嫌疑。实际上这位女士是我市媒体广告界的精英，她不至于傻到连《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这首歌都没听过。”

掌声响起来。笑声变成了善意的笑。

节目在很热闹很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

筱蔓请的这几位虽说分量都不轻，但接到电视台邀请——他们要通过“游”山来个现场说法，倒都放下了中规中矩的架子。

崎峰山，原始生态与地质奇观交相辉映，但凡有点审美直觉的人站上山脊，都会被那种未经雕琢的磅礴之美击中。筱蔓知道，她不需要说任何反对开发的话，让山自己开口就够了。

崎峰山满目苍翠，林间小径上落满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筱蔓陪在几位领导身侧，一路看他们频频点头，心里正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山脚下却突然涌上来一群人。

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

清一色的年轻人，有的手里捏着矿泉水瓶，有的捧着一本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筱蔓愣了一瞬——今天是星期四，这个时间点，大学生应该在教室里坐着才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些学生已经围住了领导们，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副市长，听说市里有意将崎峰山开发成商业娱乐景区，是真的吗？”

带头的男生声音清亮，问题抛得又直又硬。筱蔓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副市长的表情。

她迅速镇定下来，朝身后的摄影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微笑着上前一步：“同学们，你们的问题可以先写下来交给我，让我来——”

话没说完，副市长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的。”

那笑容沉稳而笃定，不像客套，倒像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筱蔓心头微动，立刻朝摄影师打了个手势——开机。

副市长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年轻的面孔，不愠不火、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这位同学问得很专业，也很敏锐。”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分量，“你提到的崎峰山，我先明确回答你——在咱们市现行的城市总体规划里，虽然还没明确它是‘限建区’还是‘禁建区’，但崎峰山森林如此茂盛，其生态环境必须保护，严格禁止与生态保护无关的大建设行动。”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问我，如果开发商拿着商业综合体的规划来找我签字，我会怎么看？”副市长微微侧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润的认真，“我会看这个项目符不符合经批准的‘城市总体规划’。如果它是生态控制区，那这个项目就已经‘胎死腹中’了——我根本走不到签字的环节。”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湖心，涟漪一圈圈荡开。大学生们安静地听着，眼神发亮。

“换句话说，”副市长语气加重了几分，“法律给市领导的权力边界是很清楚的。总规说不行的事，副市长一个人签字也改不了。所以同学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第一道门槛，就设在‘项目选址与总规强制性内容是否冲突’这一条上。过了这条，才有后续；过不了，谁签字都没用。”

话音落下，掌声从学生群里炸开，噼里啪啦响彻山间。

筱蔓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但这只是个开始。紧接着又有学生站出来，目标明确地转向城管局长，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一个比一个锋利——“城管执法的黄金24小时响应机制如何落地？”“你敢不敢现场给开发商划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红线？”

城管局长额头微微见汗，但回答得倒也实在，从网格化巡查说到无人机航拍对比，末了补了一句：“红线我已经划了——没有合法手续，谁动一锹土，我们拆一堵墙。”

掌声更响了。

轮到法院副院长时，问题更刁钻了——“如果开发商拿出会议纪要或领导口头同意，法院支持环保志愿者申请诉前禁止令的审查标准是什么？这座山的生态价值够得上‘难以弥补的损害’吗？”

副院长推了推眼镜，不急不躁地引用了民法典和环境保护法的相关条款，最后说：“只要申请人提供初步证据证明行政行为或民事行为可能对生态环境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法院会依法在四十八小时内作出裁定。崎峰山的生态价值，我个人认为，够得上这个标准。”

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山风穿过松林，把这一切裹挟着送出去很远。

筱蔓这时候反而不说话了。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学生从容有序地提问、记录、点头致谢，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些大学生的问题太精准了，角度太刁钻了，每一刀都砍在关节上，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偶遇”。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半山腰的玉琳身上。

筱蔓瞬间全明白了。难怪今天不是周末却来了这么多学生，难怪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难怪副市长那一声“没关系”接得如此坦然——这出戏，根本不是意外。这是玉琳提前布好的局，把“提问”这个环节从场外搬到了场内，把原本可能沉闷的游山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现场说法》。

好一个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