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乡村儿童记忆：（3）《抓螃蟹》

李志祥

童年记忆

抓螃蟹

那年我九岁，物资匮乏，连空气都透着清贫。美丽的师娘从县城来看望刘老师，我们几个半大孩子，翻遍口袋，却掏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

忽然有人提起，山后的溪里，螃蟹正肥，而且是溪石斑持别多。

刘老师曾煮过一次给我们尝，那鲜味，至今想起仍叫人咂嘴，怕是如今的帝王蟹，也难敌当年那一缕鲜香。于是，我们悄悄约好，礼拜天，去溪里抓螃蟹

夏日的午后，阳光碎金般洒在清澈的水面。溪水在乱石间奔跑，溅起雪白的浪花，叮咚作响。两岸树木高耸，织成一道绿色的穹顶，把喧嚣挡在尘世之外。我们拿着竹篓，赤脚踩进冰凉的河水，脚底的鹅卵石又滑又圆，激得人一哆嗦，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抓螃蟹，是场斗智斗勇的博弈。它们机警地藏在石缝里，我们便轻手轻脚，像侦察兵一样搜寻。一旦发现目标，便从背后突袭，捏住背甲两侧——那是它视线的盲区，也是双螯够不着的地方。得手后，看着它在篓里徒劳地挥舞八条长腿，我们笑得比溪水还欢。

抓螃蟹时，如果应气好的话，还能抓到石冻（石蛙）和蛇龟（鹰嘴龟），自然抓到最多的还是那些特别好吃美味的溪石斑。

记忆中，山后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穿过村落的边缘。那时没有农药化肥的污染，也没有水电站的截流，溪水在夏日也不会有断流，一个个独立的水潭，水质十分清透如镜。在这些静谧的水域中，游弋着一种名为“石斑”的小鱼，它们是我童年最亲密的玩伴，也是那段时光里最鲜活的注脚。

石斑鱼，学名光唇鱼，身形不大，却极具灵性。它们身披深青或棕褐色的外衣，点缀着黑色的斑纹，宛如溪流中流动的斑马线。腹部色泽较浅，背部低而宽阔，肌肉发达，尾鳍有力，这使得它们能在湍急的山涧中逆流而上，展现出一种倔强而优美的姿态。这种鱼生性警惕，喜爱栖息于清澈水域的石缝之间，尤其是那些背阴、凉爽的天然石洞，更是它们休憩的安乐窝。

捉石斑鱼，是一场智慧与耐心的博弈。不同于网捕和捶钓，徒手抓石斑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艺术。石斑鱼常常光顾小溪那口圆圆的水潭，游弋在各种各样的鹅卵石缝隙间。那里因常年背阴，成了石斑鱼最爱的藏身之所。有时洞口狭窄，仅容一只手伸入，我便需屏住呼吸，施展所谓的“缩骨功”，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探入幽暗的洞穴。那一刻，心中既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

指尖触碰到冰凉溪水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若运气好，便能摸到一条走投无路的石斑，它惊慌失措地扭动身躯，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只需轻轻一扣，便可将其制服；若遇到机敏者，则需几个回合的周旋，甚至要紧紧卡住鱼腮口子，方能将其降服。当然，意外也时有发生。记得有一次，好不容易擒获一条大石斑，正欲向伙伴炫耀，手一松，鱼儿便如闪电般溜回水中，只留下一串懊恼的气泡。还有一次，本想瓮中捉鳖，却惊扰了一条盘踞在石缝中的小水蛇，吓得我落荒而逃，至今想起仍觉心惊肉跳。

夕阳西下，竹篓内的螃蟹和溪石堆成了小山。但我们没贪多，挑出那些小个儿的，还有肚子鼓鼓的母蟹，轻轻放回水里。刘老师说过，山里的东西，取之有度，才能年年有得吃。

回去的路上，我回头望向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溪。心里忽然有些感动。原来，抓螃蟹的快乐，不止是为了那一顿鲜美的晚餐，更是在山水之间，摸到了生命的脉搏，学会了敬畏自然的分寸。

那段清凉的时光，像一枚温润的琥珀，永远封存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