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清修山:一群“痴人”与百年匾额的对视

龙湖桥畔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湘中的雨,自五月末一直缠绵至六月,潮湿得叫人心头发痒。我们这群被友人戏称为“不务正业”的文史爱好者,自费驱车,颠簸在盘山路上,就为了赫山区沧水铺镇清修山那堆荒草里的秘密。三次往返,三个日子——5月31日、6月4日、6月13日,像烙印般刻在心头。不为名利,只为回应古寺旧址里那道穿越百年的目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盛有为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探是场豪赌。碧云峰村的胡昭书记拗不过我们的纠缠,亲自驾车引路。狭窄的水泥路陡峭湿滑,底盘刮擦石坎的哐当声令人咋舌。最终,我们在村民晏正安(今年80岁)家的堂屋角落寻到了它——那块横卧于墙角的匾额,积灰寸许,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唯有正中“万法圆融”四字,在尘埃中亮得刺眼,仿佛劈开百年迷雾直刺而来。四周小字被岁月包浆封死,任凭如何擦拭也不见真容。胡书记借着微光眯眼辨认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像是……钦差大臣胡祖荫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盛有为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心头猛地一震。胡祖荫,胡林翼嗣孙,清末世袭男爵,曾受慈禧召见出任驻日公使参赞,民国后亦是湘中文化界的重量级人物。他的题匾现身于此,绝非寻常。山风裹挟着湿气灌入屋内,晏老夫妇端来两碗滚烫的姜盐茶,热流下咽,僵冷的手指才渐渐回暖。晏老指着门外山林叹息:寺前原有船形巨石,刻有“船石山中少,水漂世上稀”之句,如今已被杂树淹没,踪迹全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胡氏六修族谱祖荫条目(乔山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次拍摄的照片模糊不清,字迹半遮半掩,如鲠在喉。6月4日,我邀上文史专家乔山与文友张松鹤再赴深山,专为考据而来。乔山俯身匾前,脸颊距木面仅一拳之遥,时而侧光,时而变换角度,目光如扫描仪般逐寸掠过。两小时过去,双眼赤红,泪流不止,稍作歇息便又凑近。即便如此,仍有几处字迹模棱两可,不敢妄断。闲谈间,晏老道出实情:此匾乃1958年“破四旧”时分配至他家,大跃进办食堂,厚实的木板成了切菜砧板,密密麻麻的刀痕便是那时留下的;后世建房,又充作跳板。曾有古董商高价求购,老人断然拒绝:“这是老祖宗的根,要留给后人建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两次终究是隔靴搔痒。欲令古字重见天日,还需匠人之术。6月13日,我们集结了最强阵容:乔山、张松鹤、精通漆木工艺的文友蔡德峰,以及文史爱好者李靖涛。出发前,蔡德峰自掏腰包备好显示粉与软毛刷,我们亦在行囊中塞满了高亮紫光电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途中众人笑谑,自嘲干的尽是旁人眼中“吃饱了撑的”的勾当。但我们心知肚明,匾上每显一字,便是为这方水土湮没的历史多揭一层遮蔽。抵达晏家,几人合力将数百斤的匾额抬至院落中央。蔡师傅手腕轻转,刷毛如羽拂过木纹,显示粉顺着肌理渗入;紫光灯斜照之下,奇迹骤现——被时光吞噬百余年的墨迹,竟沿着粉痕逐一浮现,宛若星子被逐一点亮。乔山跪坐一旁,逐字核对辨识。匠人的巧劲与学者的韧劲在此刻交融,两侧的落款、纪年、偈语,终得完整地曝露于天光之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民国十三年岁次甲子”,“院长復叩,总理福田、房长烛冥、妙持、问道、法镜,及宁益诸山同看”,最后是那行早已料到、却仍令人呼吸一滞的落款:“前清世袭男爵、钦差大臣胡祖荫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匾额所载虽止寥寥数行,然当日法会之盛,犹可追想:是日钟鼓齐鸣,香云缭绕。清修寺院长復叩,率两序大众再三恭请乡贤胡祖荫题写“万法圆融”匾额。总理福田房长烛冥法师专司立匾镌制悬挂诸事。及升座之时,胡公亲捧朱书登梯,宁乡、益阳诸山长老及十方信众肃立合十,目随匾悬,檐铃自响,似印法缘殊胜。既悬,院长登堂说法,以“法镜”为喻,示众参究自心;二地衲子互呈机锋,居士闻磬心开。此后此匾高悬殿楣,遂成宁益丛林共鉴之法幢,晨昏香火中,人天同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邻院66岁的张南桂木匠闻声而来,拍腿惊呼:“这匾是正木匠他爹冬木匠打的!正木匠前年走了!”他坦言家中尚藏有一块“熊湘山记”残碑,亦是当年从寺址拾回。晏老亦忆起旧事:昔日清修寺三进大殿,左右阶梯而上,房舍逾百,阁楼皆可居人。直至此刻,目睹胡祖荫的落款,我们方才彻悟:民国年间,益阳、宁乡一带名山高僧齐聚清修寺,更有胡祖荫这般名流题匾志庆,这座隐于荒草的古刹,必是当年湘中地区举足轻重的佛门圣地。可叹那些石碑,修水利时尽数被抬去垫了堤基,或散入民宅作了阶石,早已湮灭无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度上山,从混沌模糊到字字珠玑,从揣测半疑到证据确凿。乔山埋首半月,三易其稿,终成《益阳清修寺“万法圆融”佛匾稽考》一文,将晚清至民国之际这座古寺的宗教地位与文化脉络梳理得清明透彻,凡有心者皆可查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偿给委散秩大臣圣旨文告(《吉林白话报》1907年第27期);右:胡祖荫署理右参议圣旨文告(《江宁学务杂志》,1910年第5期)(乔山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归途之中,青山依旧。我想,这大约便是民间文史爱好者的宿命:鲜有人懂,亦无人喝彩,唯余一腔孤勇,与对脚下土地近乎偏执的眷恋。但也正因如此,每一次拂去历史的积尘,所带来的悸动与沸腾,远非金钱所能丈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6月13日午间,张松鹤设宴款待文友,特此致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