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

在云上

文 字：在云上

美篇号：9593863

拍 摄：HUAWEI Mate50

午后的光阴，格外悠长，悠长得有些寂寞了。窗外没有一丝风，香樟的叶子静静垂着，像是用翡翠雕出来的一般，纹丝不动。我正有些倦意，忽地听见远处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啮食桑叶，密密地，从远山的背后一直爬到窗前来；又像谁在用一把极软的毛刷，轻轻地、不慌不忙地拂过天地间的万物。窗台上那盆文竹，最先得了消息，细碎的叶子微微点着头。啊，是雨来了。

江南的雨，自有它的一番性子。它不像别处的雨，性子急，来得猛，去得也快，总要弄出些电闪雷鸣的动静，才好叫人都知道。江南的雨却不，总是这般悄悄的，羞涩的，像个初见的少女，藏在帘子后头，只露出一角素色的衣裾，却让你觉着满世界都是她的气息了。那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苏州城都笼罩在里头。

那雨丝渐渐密了起来。远处的粉墙黛瓦，先前还明晃晃的，此刻都模糊了轮廓，成了一片晕开的淡墨，与天色水色浑然一体，分不清哪是屋，哪是天了。

我想，此刻的拙政园里，该是另一番光景罢。曲曲折折的长廊下，定有三两游人，并不急着躲雨，只静静地倚着美人靠，看雨丝穿过梧桐的叶隙，看雨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聚成一颗颗亮晶晶的水银。池子里的锦鲤，许是被雨点惊着了，倏地钻到莲叶底下，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地荡开去。远香堂里的茶香，混着雨气，该是怎样的一番清韵呢？那些撑着各色雨伞的游人，在假山花木间时隐时现，倒像是走进了倪云林的画里，自己也成了画中人。

忽然便记起杜牧之的句子来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眼前的雨，仿佛也染上了古意，每一滴，都像是从唐诗宋词里落下来的，落在芭蕉上，是平平仄仄的韵律；落在池水里，是长长短短的句子。那些从远方赶来的人，或许就是为了赴这一场江南的雨吧。在雨中看园林，才算真正看懂了苏州。

傍晚时分，雨渐渐地小了，歇了。一缕淡淡的斜阳从云隙里漏下来，给这湿透的人间抹上了一层极清浅的胭脂。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润泽的味道，还夹着些不知名的花草香，幽幽的，淡淡的，直钻到人的心里去。

而我呢，却想着此刻的运河了。雨后的运河，是另一种风致。河水添了几分温柔，静静地、沉沉地淌着，仿佛一条墨绿色的绸带，从古城的腰间缓缓穿过。两岸人家临水而居，粉墙黛瓦的倒影在水里微微荡着，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晕了一笔。远处有座石拱桥，月牙似的跨在河上，桥洞和水中的倒影合在一起，恰好成了一个完满的圆，像是上天遗落的一枚玉璧。暮色渐浓，河水便染上了天的颜色，先是绯红，再是绛紫，最后化作一片幽幽的靛蓝。

隐隐传来马达的声响，是晚归的货船，远处缓缓驶来。推开的水波一层一层漾到岸边，拍打着石阶，发出极轻柔的响声，啪嗒，啪嗒，像在低低地诉说什么。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倒映在河里，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地，一直漾到望不见的远方去。船上的人家，大约正预备着晚饭罢，袅袅的炊烟混着湿润的空气，竟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与温暖。这一条河，淌过了千年，淌过了多少繁华与寂寞，此刻却只静静地，载着一船灯火，一船烟火人间，缓缓地驶入这江南的夜色里去。

夜幕终于四合。我合上书，掩了窗，那窗外的雨声，虽已停了，却仿佛还在心里缠绵地、淅淅沥沥地下着。而这运河的水声、桨声，大约也流进了每一个江南人的梦里，温柔地，不知疲倦地，一直流到天明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