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落在记忆中的“黑珍珠”--捡香樟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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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落在记忆中的“黑珍珠”

--捡香樟籽往事

朱耀明

每当漫步在滨江路支坪段，看见那一棵棵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和洒落在人行道上如黑珍珠般的香樟树籽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儿时捡香樟树籽的往事。

1958年至1965年，我家随父亲住在距一古镇约三公里外叫“黑石山”的地方。那里有一所百年名校，是全国罕有的花园式中学。黑石山上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尤以数百年树龄的香樟最为夺目---树干昂然挺立，最粗者需五六个人合围。树冠苍翠葱茏，绿荫垂垂若幄，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如碧涛涌动。古樟散落在校园各处，但现已很少有人知晓：当年黑石山上“风雨操场”旁，曾有过一大片极其茂密，苍苍莽莽、如墨如翠的香樟林。

香樟是江南四大名树之一，四季常绿大乔木，主干端直如青铜巨柱，高可达三十米，径阔逾三米。树皮呈深褐色，皲裂纵横如龙鳞斑驳，透着沧桑的灰褐色。一些缝隙间凝有琥珀色树脂，溢出清冽芳醇的药香。当年有农工将竹子截成筒状，前端削尖打入树干，承接滴沥的香脂。其果圆润，俗称香樟籽。初为绿碧色，随着成熟渐转为浅黄、紫黛，终成乌莹如墨的黑珠。将熟之时，常引鸟雀争啄，是为黑石山上独有的成群白鹤偏爱的“时令珍馐”。

自古香樟便是诗家钟爱的意象。宋人舒岳祥有《樟树》诗云：“樛枝平地虬龙走，高干半空风雨寒。”无名氏亦有诗《咏冬樟》：“青袍不改四时妆，独向寒天斗雪霜。纵使北风凋万木，犹擎翠盖护春光。”

未成熟的香樟籽青绿色且坚硬，我们这些男孩子便自制“武器”：将竹子截成约35厘米左右做成“枪筒”，再用一根较小些的竹子、前端缠布作为活塞杆，装入饱满的香樟籽当作“子弹”玩打仗游戏。那竹枪轻响、“籽弹”飞射，惊起满地的碎阳和渐远的浅香。那份简单的快乐，至今仍跨越时空延续着，常常浮现眼前，仿佛仍能闻到那淡淡的樟香。

父亲从小就对我们十分严格，为了让我们养成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热爱劳动的习惯，为了让我们早点了解生活的艰辛，同时也可补贴学费，他要求我们在寒假---香樟籽成熟的时节去捡拾。每天上午，兄弟姐妹做完当天的假期作业，便会结伴去黑石山上捡香樟籽。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大年三十，正值三九寒冬，仿佛大地与天空凝结成一体---那些年比现在要冷很多。父亲仍要求我们去捡半天香樟籽再回家吃年饭。其实当时我们心里很不情愿。父亲看出了我们的心思，便对我们讲：“孟子曾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父亲说：“从小就应养成勤劳、刻苦的习惯，要知道生活的艰辛，才会更好地面对未来的人生”。那时我们虽不太懂，却也模糊知道：一个人要有成就，要有出息，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就要不怕苦、能吃苦，要经得住磨练。

父亲还告诉我们：“香樟树全身都是宝，其籽富含油脂，可提取樟脑、樟油，用于医药及香料等”；“古人很早就发现其含有天然抗菌成分，常用于治疗中毒，吐泻，脚气，腹痛、驱虫、利尿消肿及解酒，还具有防虫防腐作用，因此民间常用来制作樟木箱、柜”。那时，每到香樟树籽成熟时期，农村供销社都会大量收购。

记得那天，寒风刺骨，地面微润，苔痕点点。校园空寂，鸟踪绝迹。真是“千山飞鸟绝，万径人踪灭”。走进校园树林，只见层绿尽褪，万木凋零，往日的繁荫已成记忆的浅痕。唯有“风雨操场”旁的樟林打破萧瑟氛围，依然浓郁苍翠，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散发出清冽醒脑的香气。斑驳的树干上，岁月的沟壑深深皴裂，如凛然铠甲裹住一腔苍劲，在寒风中静默地立着，用凌汛的骨骼撑起一片不屈绿意，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仿佛在诉说对生命的执着，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生命图景。与周围落叶植物形成鲜明对比，在冬季显得尤为动人、感人。

寒风掠过，树林里会听到阵阵“簌簌”声，宛如是大自然在轻声低语。乌亮的香樟籽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飞向冻土，敲出细碎的“啪嗒”声，像是岁月的温柔叩问，又仿佛是对自然的感恩。樟籽有时会掉落敲打在你的脑袋上，让人有一点点小痛。林间地上铺满落籽，有的特别圆润，可能是鸟雀遗漏的早餐；有的带着疤痕，那是被小鸟啄掉引起的伤痕；有的完全裸露着；有的半掩于落叶；有的裹着霜衣；有的表面凝结着细密的冰晶。有的已被冻成玛瑙般的硬粒，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脆响，仿佛在抗议冬季的残酷。但我猜想，那一颗颗幽蓝乌亮的黑珍珠，应该是樟树传送给大地的神秘情书。

我们蹲身树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幻化成转瞬即逝的云朵。我们双手交叉着不断地一粒一粒地捡起冰凉、饱满的香樟籽，放入脚边的提篮里，这个过程是一场专注的禅修。当触到果籽的那一瞬间，凉意渗入手尖，仿佛触摸到了冬天的脉搏。当它们安静地躺在掌心时，却又能感觉到来自生命深处的暖意。那深褐近乎墨黑的外皮上，泛着的紫黑光泽，如同被时光打磨过的印记，刻着树与风、光与霜的秘密。籽实散发出的辛辣清香冲破寒冷的空气，带来一种近乎温暖、清新的清醒，不仅驱散寒意，还仿佛带来一丝生机，让人在寒冷的季节里也能感受到大自然的气息，从而感到放松和舒适。这种香气在冬季的氛围中显得尤为珍贵，它不仅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一种心灵慰藉。

捡香樟籽是一件很枯燥、无聊的事。因此，我们有时会互相斗斗嘴、唱唱歌，有时也会捉弄一下人。有个小插曲至今难忘：那天，大家正感到无聊，突然看到欧阳*老师走来，我灵机一动，轻声说“欧”，兄弟姐妹先是一愣，随即虹弟笑了，马上说“阳”，妹妹也就跟着说“*”。我们自以为得意地窃笑起来。当然，话说得很小声，老师并没有听见。回家后姐姐马上向父亲“告状”。父亲听了事由经过后非常生气，满脸严肃地批评了我们：“古人云：不学礼，无以立。以礼存心，有礼者敬人。一个人不懂尊重别人，又如何能赢得尊重？欧阳*是师长，更应得到敬重”。听了父亲的话，我们深知错了，内心十分懊悔，惭愧地低下了头。在此，我要向欧阳老师诚恳致歉---虽然这声道歉来得太迟。

这件事深镌我心，难以忘怀，时刻提醒我要待人以礼。从此，我再未对任何人有过不敬之举。它让我明白：严格的家教，端正的教养、正规的教育，对人的一生影响深远、意义重大。

在“风雨操场”樟树林检香樟籽，每年都会有较大的收获。香樟籽检回后需放在水中浸泡2-3天，然后搓洗香樟籽，果皮与籽就很容易分离。冬天水冷，双手冻得通红。母亲总会将冷水换成热水，以避免我们手冻伤。洗净的籽粒晾干或烘干后，便卖给学校大门“四根柱”对面的供销社。那时每斤干籽约两角五分钱，每年我们都能卖几十斤，多少补贴了我们的学费、减轻了家庭负担，更重要的是我们因此得到了锻炼。

每次去卖香樟树籽，供销社一位何姓工作人员，都会向母亲夸我们几姊妹能干、懂事、勤快。虽然母亲嘴上回答着客气话，但我却看得见母亲脸上泛出藏不住的、甜甜的笑意，感觉得出母亲为之的骄傲，那笑容至今仍温暖着我的心。

我们从小尝到劳动的滋味、收获的喜悦，体会到父母的不易和生活的艰辛，也养成了节俭和勤劳的习惯。

“俭养德，勤则昌”，这话深深烙印在我们兄弟姐妹的成长中。后来无论是下乡当知青还是回城工作，不管从事什么职业、在什么岗位，不管是普通员工还是管理工作，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生活、对其它任何事，我始终会努力克服困难、竭尽全力，尽量节俭，少花钱办好事，从未偷懒取巧、奢靡浪费。即便是后来在管理岗位上，我也要求自己和同事撰写草稿必须用写过的“废纸”背面来写，人离开必须关灯、关计算机等。这种习惯最终都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尊重和自觉遵守。勤劳、节俭、吃苦、耐劳的习惯和品格底色，伴随了我一生，也成就了我的人生。

俯身，拾起一枚香樟籽托在掌心，凝视这微小的生命。它黑曜石般的外壳泛着幽泽，仿佛一枚封存着整片森林记忆遗传密码的芯片。香樟树年年开花、结果，乌亮的籽实在寒季坠落---但这并非是凋零和终结，而是生命回归泥土的庄严仪式，是生命延续的序曲。这种在凛冬中依然怀抱希望的生存姿态和坚持，成为力量的象征，激励人们在困境中仍应坚守，这何尝不是对时光最谦卑、最坚韧的礼赞。

当指尖沾满湿润的泥土，触碰这些“黑珍珠”时，我忽然懂得：它们黑色的外壳，是冬天画下的句号；而内里蜷伏的胚芽，却是一枚等待破译的、青翠的惊叹号。只待春风轻叩，大地便会将它译成新的年轮，译作另一片蓊郁的林涛。

啊！撒落在时光深处的“黑珍珠”，你们是岁月淬炼的琥珀，封存着严冬的清冽、手心的温度，以及生命永不消散的、沉静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