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讲台

剑胆琴心

　　春日平淡，林晓将辞职信递到校长面前。

校长捏着纸，半晌才开口：“编制难得，年轻人怎么就熬不住。”

林晓不语，只微微低头。外人看教师，有假、有稳、有体面。内里熬磨，局外人从不知。

三年前，林晓从师范毕业，回镇上教书。初上讲台的人，心最真。天不亮到校，守早读，整班风，盯课堂。课一遍遍地磨，作业一本本地改。学生成绩涨跌、心思浮动，她都放在心里。那时不怕累，只觉得教书，是本分。

后来才晓得，本分最不占分量。

台账、报表、打卡、会议，层层叠叠，日日不断。学生放学离校，校园一空，老师的活儿反倒堆了上来。夜夜伏案填表写材料，熬到更深是常事。备课育人的精力，被杂事一点点稀释、掏空。

比活累的，是心累。

　　现下家长看重孩子，也容易多虑。学生在校点滴动静、分毫分数、课间磕碰，都要细细问、慢慢解。早晚随时回话，半点疏忽不得。稍有不周，便是质疑。

她日日悬着心，对上应付检查，对下安抚学生，对外解释家长。弦绷得太紧，久了，就松不下来。

身体最先给出反应。

原先结实的身子，几年间拖出一身毛病。常年讲课，嗓子常年哑着；久坐低头，颈腰时时发僵。夜里失眠，心绪繁杂，性子也躁。偶尔对学生语气重，回头又暗自愧疚，来回折腾。每逢换季，必感冒发烧。

旁人只道她娇气，不懂这份熬，是细水长流的透支。

外人眼里，教师依旧是好工作。稳定，体面，寒暑有假。

没人看见，假期多是培训、家访、台账总结，难得清闲。薪资平平，职称难评。日子一眼能望到底。当初那点热忱，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委屈、内耗，慢慢磨薄了。

　　不是不爱讲台，是心力耗尽了。

离职那天，走出校门，林晓心里忽然一空。压了许久的沉郁，悄悄散了。

半年之后，熟人偶遇，都说她变了个人。

睡得踏实，筋骨舒展，嗓子不再沙哑。一整年，仅轻感风寒一次。眉眼平和，性子温润，身上那股焦灼气，尽数褪去。

不用随时盯手机待命，不用日日提心吊胆。日子规整，身心松弛。

有人问她，丢了铁饭碗，可曾后悔。

林晓只是笑笑。

她不悔三尺讲台的三年，只悔一味硬撑。教书的苦，她吃得下；无边的内耗，她扛不住。

教育本该朴素，授业解惑，润物无声。

不该耗人，更不该耗心。

落日浅浅，晚风微凉。

卸下讲台，她终于活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