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西头,富西湾,好汝子出在李家山,好汉出在白家山

风骨

在临县碛口一带,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随口就能念出这样一句老话:“穷西头,富西湾,好汝子出在李家山,好汉出在白家山。”还有一句传得更广的民谣:“李家山的汝子,白家山的汉,招贤镇的瓷器,南沟里的炭。”这些民谚在临县流传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但至今仍有人偶尔提起。<br><br>西头、西湾、李家山、白家山——这四个村子,像四根柱子,与周边其他几个村落一起撑起了碛口在明清时期的鼎盛与繁荣。而那句流传了上百年的老话,说到底讲的不过是一件事:在黄河岸边的这条峡谷里,哪里有钱、哪里好看、哪里硬气,老百姓心里有本清清楚楚的账。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一</b></div><br>现在,西头村是碛口镇政府的所在地,紧挨着古镇。为什么叫“西头村”?据说与侯台镇有关。三四百年前碛口还未成为商业中心之前,侯台镇已经兴起,是当时妥妥的金融、贸易中心,西村村因位于其西面的头头处,因而得名。同样,西湾村也因位于侯台镇西面的一道湾里,而得名“西湾”。<br><br>民谚里说西头村“穷”,其实也不是真穷。论地,西头村在湫水河入汇入黄河的一片小平原上,土地肥沃,瓜果蔬菜上市早,靠种地也能糊口;论人,西头村祖祖辈辈多是生意人,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清代至民国年间西头村人养过几百头骆驼,开过镖局,改革开放初期村里有不少年轻人去太原、离石闯荡,发家致富的为数不少。<br><br>那为什么老百姓偏要说它“穷”呢?<br><br>这就要看跟谁比了。碛口当年做生意最红火的那几大家族,都驻扎在西湾、李家山、寨子山、白家山这些村子里——那些村子的宅院一座比一座气派,花的是晋商鼎盛时期的真金白银。西头村虽然守着镇子、守着衙门,却没有出过像陈三锡、李登祥、陈晋之、白叔明那样富可敌村的大财主,日子过得中不溜秋。于是,在老百姓嘴里,它就成了那个“穷”的参照。当然,这里说的“穷”,不是嫌它穷,而是说它与周边几个富裕的村子相比,不是最富的那一个。但跟别的一般村庄比起来,它照样是相当可以的。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二</b></div><br>从西头村往东北方向走一公里,就到了西湾村。这里才是真正“富”的地方。<br><br>西湾村东临湫水河,依山而建,选址极讲究,背山面水、负阴抱阳,左青龙右白虎,是绝佳的避风港、聚宝盒。整个村子占地三万多平方米,几十座宅院依山就势层叠而上,最高处可达六层。村里四十多处宅院,由五条寓意金、木、水、火、土的石砌街巷串联起来,院与院之间都有小门相通,进了一道院门就能串遍全村。村外有一道三四米高的大院墙围起来,像城堡一样——防匪防盗。<br><br>这座“城堡”,就是陈氏家族的大宅院。<br><br>西湾是一个单姓村,几十户人家几乎都姓陈。始祖陈先谟于明末迁居此地。从搬运工做起,靠碛口的商贸条件慢慢起家,开店经营,最终成了富商。到了第四代,出了一位叫陈三锡的人物——他依靠黄河水运和在内蒙积累的人脉迅速崛起,带领子孙在碛口创办了一百多家商号,成为碛口数一数二的巨商大贾,有民间称:先有陈三锡,后有碛口镇。说陈三锡是碛口商业的真正奠基者。<br><br>有了钱,就大兴土木。从清乾隆年间开始,陈家历经十一代人陆续修扩建了两百多年,才把西湾村建成了今天这个模样。它不是乔家大院那样的巨商府第,也不是王家大院那样的官宦宅邸,它是陈氏商人的“家属宿舍”——男人们在碛口街面上打拼挣钱,女人们带着孩子住在这座城堡式的大院里,守着家业、守着规矩。<br><br>如今走在西湾村的巷子里,石砌的街道被岁月磨得光亮,高圪台上的明柱厦檐透着昔日的富庶气派。门楣上镶嵌着清代道光、咸丰年间的石刻匾额,木雕、砖雕、石雕随处可见,还有好几处“恩进士”“岁进士”“明经第”进士的牌匾,精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能养活这样一座村子的财富,得有多大?碛口古镇最鼎盛时期号称商号两百余家,陈家占了一半——这才是真正的“富西湾”。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三</b></div><br>从碛口镇往西南方向走几里山路,翻过一道梁,就到了李家山。<br><br>李家山不是一座山,是个村子,原名陈家湾,后因李姓聚居而得名。这个村子藏在大山的褶皱里,从外面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1989年秋天,著名画家吴冠中来到这里写生,说了这样一句话:“这里从外面看像一座荒凉的汉墓,一进去是很古老很讲究的窑洞,古村相对封闭,像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这样的村庄,这样的房子,走遍全世界都难再找到!”后来,他将湖南武陵源、晋陕蒙黄土高原和碛口李家山村列为他一生的三大艺术发现。<br><br>说“好女子出在李家山”,不是没有道理。<br><br>李家山村的女子,骨子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李家山以“文艺村”远近闻名。民国初年,村里有人组织过戏班子,逢年过节,锣鼓一响,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村里的姑娘们在那种环境里耳濡目染,加上读书识字,言谈举止自然多了几分从容大方。加上村子背风向阳、水土养人,所以素有美名。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村里还有戏班子。<br><br>李家山村的山形走势像一只展翅的凤凰,北面凤凰山顶是“凤首”,中间向南凸起的是“凤身”,东西两侧沟壑为“双翼”,南端悬崖上的天官庙成了“凤尾”。东西两大财主的宅院依山就势,层层叠叠,从沟底到沟顶多达十一层,窑洞前伸出廊檐,水磨青砖对缝砌筑,精美匾额随处可见,砖雕、石雕细腻考究,被誉为“黄土高原上的布达拉宫”。<br><br>李家山的女子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们推开窗户,看到的是梯田层叠、枣林成荫,听到的是湫水河的流水声和黄河岸边的船工号子。她们从小帮家里挑水、做饭、绣花、纳鞋底,日子虽说清苦,但眼界并不窄——碛口最繁华的年月,李家山的男人们都在镇上开店做买卖,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女人操持。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子,从小读书写字,个个能写会算,持家有道,是真正的“当家人”。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四</b></div><br>白家山村在碛口东南方向约四公里的一座山上。和西湾村的陈氏、李家山的李氏一样,白家山也是一个宗族聚居的古村,全村三百来户人家,将近两百六十户都姓白。<br><br>为什么这里专出“好汉”?<br><br>白家山白氏族人,骨子里有一股仗义疏财、守信重诺的劲儿。白叔明是七兄弟中的老大,白氏家族从明景泰年间就在此扎根,到了清同治年间,白叔明带领兄弟几人抓住了黄河商路繁荣的机遇,在碛口开起了“德和商行”和“源盛泉”酒坊。酒品、粮油、皮毛,从碛口码头上船,顺着黄河水运销往晋陕蒙各地,在碛口街上则是响当当的晋商富户。<br><br>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品,老百姓才认你是个“好汉”。<br><br>白叔明的口碑,是靠几件事立起来的。最出名的是“雨夜救商”——光绪三年,陕西榆林的商队在黄河上遭遇暴雨,货船触礁搁浅,人掉进河里。白叔明率领船队正好经过,顾不上自家的货物,先指挥伙计把落水商人一个一个救上来,还把自己的货仓腾出来安置受损的皮毛。事后商队拿着银子来谢,他分文不收,只说了句“日后咱们通商互信”。光那一句许诺,就让“源盛泉”的酒在陕北一带卖疯了。<br><br>还有一件事。当年祁县有个商人在碛口采购,把一袋子白银落在了白叔明店里。白叔明发现后,派人沿着黄河商路找了半个多月,愣是追到祁县把银子还了回去。失主感激不尽,把茶叶、绸缎在西北的代理权送给了他,德和商行的买卖就此做得更大了。<br><br>但真正让白叔明被后人记住的,不是他赚了多少银子,而是他在大旱之年做的那件大事。光绪年间,临县遭遇大旱,庄稼绝收。白叔明把酒坊里的存酒全部运到内蒙河套地区,换回来几万石粮食。除了留下村民的口粮,其余全部平价出售,还在村里建了座“义仓”以备荒年。救人于水火,这才是老百姓眼里“好汉”该做的事。<br><br>白家山村的古建筑保留着当年的风貌——窑院五座,都是清代所建,依山就势,参差错落。如今白家山村接待大量来写生的学生,每年约三四千人次。白氏后人守在老宅里,有人做起了农家乐,有人带着游客走村串户讲老辈子的故事。“好汉”的传统,在这个年代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五</b></div><br>一句民谚,流传了几百年,如今又多了新的含义。<br><br>西湾村在2003年被列为全国首批历史文化名村。碛口镇在2005年被列为中国首批历史文化名镇,李家山成了艺术家的写生圣地,2008年也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白家山修起了停车场和旅游标识,村民靠土特产和农家乐打开了新的门路。而曾被说“穷”的西头村,如今是碛口镇政府驻地,举全镇之力发展着生态采摘和乡村旅游。<br><br>而那句老话,如今也成了碛口旅游的金字招牌之一,导游们不断地把这句话念给各地来的游客听,讲解着碛口的故事,传播着水旱码头的文化。一句民谚,几个村子,牵出的是整个碛口的昔日繁华。<br><br>一句民谚能流传上百年,口口相传,不管世道怎么变,只要有人念起“穷西头,富西湾,好汝子出在李家山,好汉出在白家山”,那些被慢慢遗忘在岁月里的往事就会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