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撰文/ 插画/ 编辑 qiuxing</p> <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前的往事,想起来就叫回忆,写下来就叫故事。</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前的师生,依然印在脑海,藏在心田。</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的时间,说长,占了人生的大半辈子,说短,应了那句老话:弹指一挥间。</p><p class="ql-block"> 从少年到老叟,不忘的是启蒙的导师。</p><p class="ql-block"> 从稚嫩到成熟,难得的是可贵的友谊。</p><p class="ql-block"> 青葱时代的记忆最深刻。</p><p class="ql-block"> 艰难岁月的回想最动容。</p><p class="ql-block"> 特殊年代的经历最难忘。</p> <p class="ql-block"> 俞老师是化学老师。中分头,长脸,戴副金丝眼镜。年龄估摸在四十岁。深秋时分,穿中式长衫,长围巾左右一搭,整个形象像小说《红岩》里的叛徒甫志高。</p><p class="ql-block"> 俞老师性格开朗,非常乐观,经常讲笑话逗乐子。我特别喜欢上他的课,因为俞老师用一半时间讲化学,用一半时间讲笑话。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水到底是几个氰原子和几个氧原子组成的。这个不能怪俞老师,只能怨自己在化学课本上画满了王子和灰姑娘、吕布和貂婵。我现在弄点幽默讲点笑话,可以说是继承了俞老师的衣钵。</p><p class="ql-block"> 夏日炎炎,热得学生们蔫头搭脑,口干舌燥。家住近郊的俞老师有时会端出一大脸盆西红柿让学生解渴。</p><p class="ql-block"> 化学课实在是门乏味的课程,学生们热爱俞老师,说到底是热爱他的西红柿和笑话。</p><p class="ql-block"> 俞老师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时常会冒出浓重的浦东口音。课间休息起大风,调皮的学生用鼻音很重的川沙话逗俞老师:轰杜来斜拉!(风非常大!)俞老师并未察觉,随声附合:杜来臭要西!(风太大了!)学生笑倒一片。</p><p class="ql-block"> 自然界的风暴吓人,政治风暴更吓人。文化革命的风暴席卷城乡角角落落,也把俞老师吹得鼻青眼肿,趴在地上。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真的假的,编造的夸大的,乱写一气,乱贴一通。</p><p class="ql-block"> 俞老师被扣上几大罪状:上课讲笑话是不务正业,笑话低级趣味是黄色下流,黄色下流就是腐蚀革命下一代,腐蚀革命后代就是坏分子!请客西红柿是糖衣炮弹,居心叵测地拉拢革命下一代,不怀好意地争夺革命接班人就是坏分子!俞老师的爸爸是地主,那还了得,这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赤裸裸地向革命发起反攻。</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俞老师被发现吊死在贴满封条的学校图书馆内。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想通,一个性格开朗乐观的人,怎么会选择自杀这条绝路。</p><p class="ql-block"> 看到《红岩》两字,我会浮现江姐、甫志高的影视形象,同时会想起长得像甫志高的俞老师。</p> <p class="ql-block">范老师是语文老师。外貎英俊,气宇不凡。因为长得像电影《51号兵站》里的演员梁波罗,同学们暗中都叫范老师“小老大”。如果有谁听到“小老大”便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那这个人肯定不是我们这一辈的人。</p><p class="ql-block"> 小老大那年三十二岁,似乎没有对象,住学校单身宿舍,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同学们的法眼,特别是暗恋他的女同学卞茜。</p><p class="ql-block"> 卞茜是公认的班花,也是公认的四大校花之一。用沉魚落雁、羞花闭月来形容太抽象,当时刚放映电影《英雄虎胆》,漂亮的女演员王晓棠扮演的女特务阿兰,太妖娆了,还会扭屁股跳好看的舞,俘虏了一大半少年的心,以至对女特务一点都恨不起来。卞茜酷似王晓棠,特别是那双大眼睛会说话,尚未开口,早熟的男同学就流鼻血了。他们都叫卞茜为卞晓棠。</p><p class="ql-block"> 卞晓棠喜欢的是小老大,漂亮的大眼睛随着小老大东转西转。卞晓棠其他功课不出挑,唯独语文成绩名列前茅。</p><p class="ql-block"> 假如没有那场政治风暴,可能会演绎出一场郎才女貌真人版的师生恋活话剧。似乎在一夜之间天变地换。大字报揭发范老师是从香港爬到大陆的毒蛇,和学校的美女蛇互纠互缠不清不爽;揭发范老师的父母都居住在美国,因此范老师是潜伏在中国的间谍。</p><p class="ql-block"> 范老师不愧是小老大,依然乐乐呵呵对大字报不屑一顾。时常拉我去他的单人宿舍看他的一些宝贝。他有两箱子领带,一箱子皮带,有厚厚三本剪报,里面粘贴着他在香港各类报纸上发表的文章。</p><p class="ql-block"> 小老大最喜欢的是我,其次才是卞晓棠。我曾经一口气写出近五千字的作文,为此小老大一连三天在课堂上又是朗读又是分析,说他能培养出一位这样的学生,他就值了。</p><p class="ql-block"> 小老大的父母的确在美国,很多亲戚有的在香港、有的在加拿大和英国,亲哥哥是当时的上海电影局局长。这些社会关系放到现在,一长串姑娘会争先恐后地追求小老大。然而在当时竟成了压在小老大身上的魔障。首先是卞晓棠离开他,后来是没有一位姑娘敢接近他。</p><p class="ql-block"> 停课闹革命一年后,大龄的小老大找到我:嘿!听说你母亲在纺织厂工作,那里女工多,拜托有合适的介绍一位。</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母亲对我说:小姑娘们看到范老师照片蛮欢喜,听到范老师社会关系嚇煞勒,连几个难看的小姑娘都勿肯见面。</p> <p class="ql-block">袁老师是美术老师。四十开外,个头不高,皮肤黄黑,其貌不扬。整日戴顶列宁帽,远看近看都像进城的农民,丝毫没有艺术家的气派。</p><p class="ql-block">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的就是袁老师这类人物。图画粗分国画、西洋画。西洋画细分油画、水彩画、水粉画、素描、速写、漫画、木刻、铜版画等等。袁老师擅长水彩画和水粉画。其画作屡见市级报刊的美术版。他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他的画作,大框连小框,像个小型展览会。</p><p class="ql-block"> 袁老师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他拿出一张泛黄的1956年的报纸,用烟斗横移着找到他当年登在报上的录取名字,脸上露出小得意。</p><p class="ql-block"> 根据袁老师的绘画水平,完全可以到大学去任教,后来被低调至中学当图画老师,一种说法是犯了政治错误,另一种说法是犯了生活错误。到底怎样?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 袁老师除了上美术课拿画笔,其余时间手不离烟斗,烟斗是苏联领袖斯大林手中那种烟斗,型状像,价格肯定不在一个等量级上。袁老师抽烟斗的姿势很帅,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找到他一丝艺术家的浪漫与潇洒。</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对画图比较有兴趣,袁老师对我总另眼相看,多了一份关爱,时常开开小灶,让我的绘画水平上了层楼,并第一次接触油画艺术。</p><p class="ql-block"> 当政治风暴突起时,面对污辱人格的大字报,袁老师奋起反击。那时,我最爱看袁老师贴出的大字报,每张大字报都配漫画,每个字都采用仿宋体,这哪里是一张张大字报,简直就是一件件美术作品。</p><p class="ql-block"> 袁老师后来被打成牛鬼蛇神,但在我眼里,袁老师是绘画大师,既没有犯过政治错误,也没有犯过生活错误,是个优秀教师。</p><p class="ql-block"> 在停课闹革命的一年时间里,学校几乎空无一人。袁老师带着我和另外一个班级的王姓同学,躲在学校最顶层最角落的一间教室里,耳提面命,单独悉心指导我俩画大型油画《毛主席去安源》,使我俩的画技得到突飞猛进的提高。</p> <p class="ql-block">洪老师是英语老师。一头短发,戴副黑框眼镜,不算漂亮,但很有气质和气场。</p><p class="ql-block"> 洪老师姓洪,声音也声若洪钟。教课时喜欢手执教鞭,来回在教室内穿梭。倘若看见哪位学生没有跟着她念英语新单词,她会迅疾地在那位同学桌面上连敲三鞭子。因此,同学们私底下说的“敲鼓撞钟”,指得就是洪老师上课。</p><p class="ql-block"> 洪老师的教鞭常常在我的课桌上击响,此时我便迅疾合上涂满武将仕女的速写簿,拿腔拿调地跟着她念“三克油,买来卖去”。</p><p class="ql-block"> 为了加深印象,洪老师的“三克油”要“卖”十七八次。卖得同学乏味透顶,光张嘴不发声的小聪明不期而遇,便造成课堂内霎间鸦雀无声,光剩下洪老师孤单而响亮的领读声。愤怒的洪老师将教鞭击向讲台,训斥声声震教室,假如屋顶有瓦,肯定吓掉一片:不开口读单词,你们一辈子学不会英语!现在枯燥的练习,会换来以后丰富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可惜绝大多数同学,包括我,都把洪老师的金玉良言当成耳边风,认为洋鬼子的话既难听难学,学好了也没啥用。周围的人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甚至听不懂,你再跟他哈罗拜拜有啥用?</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在上英语课时偷偷画图,洪老师看见了也不再用教鞭击桌提醒,不知道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的祖训让她选择沉默,还是因人施教的先进教学经验让她选择沉默,总之,洪老师一旦发现我偷画,都会眼开眼闭不事声张地走过,而教鞭击桌声依然会在其它课桌叭叭响起。</p><p class="ql-block"> 洪老师五十刚出头,是位出色的英文笔译者,据说她翻译的外国小说已经排版,刚准备印刷时,遇到文革风暴将“封资修”的东西,包括她的心血,刮得一干二净。</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跟同学们一起,都把英语悄悄地客气地退还给了洪老师,光留下ABCD26个英文字母作为留念。</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同学们都知道辜负了洪老师的一片苦心,也尝到了英语推板搭浆的苦果。</p> <p class="ql-block">吕老师是体育老师。人极精神,体型特好。长得颇像我们那个时代的男神王心刚,只是眼睛略小像韩国人。</p><p class="ql-block"> 吕老师讲一口特别好听的普通话,大概是长春人的关系吧。据说,在所有北方语系中,长春话是最接近标准普通话的。过去有种误解,认为普通话就是北京话。其实完全是两码事。就像盐城话和杨州话,虽然都是苏北话,但有很大的差别。</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是什么阴差阳错的原因,刚进中学时,最不喜欢体育运动,跑步跳高没有一个强项的我,居然内定为中队体育委员。也是这个原因,我和吕老师走得蛮近乎。当然,他一眼便看出我不是搞体育的料:跑步没有女同学快,跳高常从竹杆下蹭身钻过,叫个口令轻得像蟋蟀叫,前面听到的同学已经向右转,后面的同学还在立正稍息。</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个月,我被调整担任中队学习委员,但和吕老师的关系依然不错。</p><p class="ql-block"> 有时,吕老师会召集几个体育成绩不错的同学和我上他家去玩。那时吕老师结婚好几年了,没有孩子,妻子是同校教数学的王老师,戴副金丝边眼镜,白净斯文,贤淑温和。因此去吕老师家玩,同学们一点不拘谨。有时也会被夫妇俩热情留下吃饭。没有大饭桌,同学们便围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吃着王老师掌勺的东北菜,那碗蘑菇炖小鸡飘出的香味,似乎至今还弥漫在鼻前不散。</p><p class="ql-block"> 吕老师会吹小号,而且吹得特别好听。饭后的助兴节目就是欣赏吕老师吹奏小号。</p><p class="ql-block"> 文化革命风起云涌时,大字报铺天盖地,老师们多多少少会被刷上一、二张大字报。唯独吕老师没有。吕老师是革命军人后代,教学内容是打球跳高跳远,和同学们相处融恰,这些都帮吕老师躲过了政治风雨。</p><p class="ql-block"> 当各个学校都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时,吕老师便组织一帮有文艺细胞的男女同学在学校、公园、广场巡回演出。吕老师那把小号出尽风头,盖过其他学校的扬琴、手风琴,吸引无数路人驻足观看。雄浑清冽的小号声,划破天空,直入云霄,那种气势,那种节奏,现在回想起来仍有一种振奋感。</p> <p class="ql-block">赖老师是数学老师,也是我班和八班的班主任。椭圆脸,两根六十年代的经典长辫子,一左一右搭在胸前肩后,青春焕发,酷似年轻时的电影演员奚美娟。</p><p class="ql-block"> 赖老师当年也就二十来岁,从师范学校毕业没几个年头。校长给她压担子,让她担任两个班级的班主任,肯定是看中她的青春活力和共产党员这个政治身份。</p><p class="ql-block"> 一位大姑娘,身挑两副重担,吃力程度可想而知。我们男生放学后,常常在操场疯玩到天黑,也常常会看到赖老师背着一个大书包匆匆离校的背影。那个大书包里肯定塞满没有批阅完的学生作业本。根据惯例,赖老师上午管理我班,下午管理八班,要批阅两个班级的数学作业,忙得没有休息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每每提到赖老师,我羞愧之情难掩,因为当年我辜负了赖老师的一番美意和她对我的期望。</p><p class="ql-block"> 赖老师曾经把我定为班级里首位共青团员发展对象。当年十四、五岁的懵懂少年,没有一丝半毫的政治追求,没有一星半点的社会抱负,只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受到任何组织的束缚。我对赖老师说:鲁迅先生无党无派,照样得到毛主席的赏识和推崇。照样是名列前茅的思想家、革命家、文学家。照样是伟大的无产阶级优秀战士。</p><p class="ql-block"> 连续几番的启导,都被我固执地偏激地顶了回去,赖老师对我失望透顶。过了半个学期,班内的中队主席,一位活泼的女同学,被批准为班内第一位共青团员。</p><p class="ql-block"> 暑期过后,开学没几天,我发现赖老师有点憔悴。后来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八班出了大事,作为班主任的赖老师,非常自责,人也瘦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后来知道,这件事根本与赖老师无关。纯粹是学生模仿亚当、夏娃,偷尝禁果酿下的恶果。</p><p class="ql-block"> 放暑假时正值盛夏,夏娃的母亲发觉女儿腹部隆起,便采用逼供方式审讯夏娃,夏娃毕竟不是苏联女英雄卓娅,经不住严刑拷打,终于供出亚当是同班男生。</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耻辱,加上被父母劈头盖脑一顿暴打,八班的夏娃从三楼跳下寻了短见。所幸没出人命,只断了几根骨头。可怜腹中那个本不该来的孩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最终又被亲生母亲送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时常会想起酷似奚美娟的赖老师。赖老师曾对我寄予厚望,无奈当时的无知少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和捧不起的刘阿斗。我要补上迟到五十年的道歉:赖老师,对不起您了!</p> <p class="ql-block">吴老师是政治老师,也是班级的政治思想辅导员。年龄接近五十岁。是真正意义上的马列主义老太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不含一丝半毫的贬意,不带或明或暗的嘲讽。</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个头不高,人却很结实,长得蛮像进入暮年时期的郭兰英。虽然岁月的风霜催老了吴老师的容貌,迟缓了吴老师的身手,却仍然能找到吴老师年轻时的干练敏捷和清丽端庄。</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曾经是纺织厂女工,苦大仇深,根红源清,进入工农知识文化速成学校后,表现优秀,被选中重点培养。</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讲课深入浅出,举例生动,经常拿自身的生活和工作经历、变化来佐证新中国的伟大和新社会的美好。因此原本枯燥乏味的政治课,变成了津津有味的故事会。并在潜移默化中让学生们懂得现在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抚今追昔,要珍惜今天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报效国家。</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讲课吸引人,但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实在难看,吴老师并不忌讳这点,常常边写边说:我的字写得像蟹爬虾跳,这个方面应该向某某同学学习,你们也应该向他学习,提高艺术修养和提高思想修养都是同学们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口中的某某同学说的就是我,写班级的黑板报和写学校的黑板报时,都被吴老师看见过。吴老师在课堂上不经意的随口一夸,却温暖了一颗少年的心,并记住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下课后并不急着回办公室,常常利用十分钟的课休时间与同学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闲聊漫谈,看似随意,其实在摸同学们的思想动态,以便她在以后的讲课时更有针对性地开展思想政治教育。</p><p class="ql-block"> 一来二去,吴老师知道我的母亲也在纺织厂工作,也有艰辛的经历,似乎瞬间拉近了师生距离,吴老师常常会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说,要听母亲的话,做个有出息的人,将来好好为国家作贡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