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花园

刘晖

《我的花园》我在磁湖的怀抱里拥有一片阳台六楼之上，看碧波荡漾月季用刺警示我的抚摸凌霄总爱沿着铁丝攀附高枝迎春花把黄色小花摇成铃铛芙蓉蘸着晚霞在暮色里缄默如初野菊花不甘寂寞的与微风恋爱藤蔓绕过我指尖的芳华葡萄架垂下沉甸甸的期待兰花草用紫色誊写清高铜钱草在修行圆满金银花缠绕着双生的芬芳与心事当水管射出一道彩虹我的花园就落满心的碎片 每片叶子都是一个精灵倾听我内心犹疑不决的钟摆她们把时间卷成吸尘器吸走疲惫的腰身暗香浮动时，花瓣背面深圳的阳台，浮现母亲栽种长春花此刻满园花草正陪着她用唇语翻译家乡的来信而我站在远方成为最笨拙的湖水在碧绿的镜面里与所有绽放相濡以沫6.16 点评：《我的花园》这首诗在看似闲适的园艺叙事中，埋藏了一道幽深的时光褶皱。它的动人之处，不在于描摹花草有多准确，而在于阳台被悄然劈成两半——一半在磁湖的碧波之上，一半在深圳的月色之中，母亲与“我”各自在自己的花园里，隔着千山万水，却通过同一根藤蔓彼此抵达。一、意象的拟人化与性格化全诗最出色的地方，是每一株植物都被赋予了鲜明的性格，而非泛泛的“美丽”。“月季用刺警示我的抚摸”，暗示着一种带距离的亲近；“凌霄总爱沿着铁丝攀附高枝”，带出倔强向上的生命力；“迎春花把黄色小花摇成铃铛”，活泼如顽童；“芙蓉蘸着晚霞在暮色里缄默如初”，则是沉静的美人。这种拟人并非修辞游戏，而是“我”内心情感的外化——花草们各有脾性，恰恰映照着诗人与自己相处的方式：在陪伴中获得理解，在照料中完成对话。“野菊花不甘寂寞地与微风恋爱”，此句俏皮而轻盈，为整首诗注入一息跳脱的呼吸，恰如花园里总有一两朵不肯安分的灵魂。“金银花缠绕着双生的芬芳与心事”，则把“双生”的语义撑开——既是花形的缠绕，也可能是诗人与母亲隔着时空的彼此纠缠，伏笔至此悄然埋下。二、“碎片”与“圆满”的悖论“当水管射出一道彩虹/我的花园就落满心的碎片”——这是全诗最亮眼的句子。浇水本是滋养的动作，却催生了“碎片”，这个词异常精准：花园越繁盛，牵念越细碎；彩虹越绚烂，内心越易碎。与之对照，“铜钱草在修行圆满”则构成一种安静的悖论——植物修行圆满，人却心怀碎片；母亲的长春花在深圳开得安好，“我”却站在远方成为“最笨拙的湖水”。这种“圆满”与“破碎”之间的张力，正是乡愁最诚实的形态。三、时间与空间的折叠诗的中段以“每片叶子都是一个精灵”过渡，从外部描写转入内心沉吟。“她们把时间卷成吸尘器/吸走疲惫的腰身”——将时间比作吸尘器，新颖而真切。疲惫不是被治愈，而是被“吸走”，暗示日常劳碌如尘埃般沉积，又被花园的凝视轻缓地拂去。转折点在“暗香浮动时”降临。“深圳的阳台”与“磁湖的阳台”在此刻并置，母亲的长春花与“我”的月季凌霄隔着花瓣背面相互映照。诗人在这一瞬完成了空间的折叠——不是通过想象抵达母亲身边，而是让母亲的花草与自己的花草在诗句中同处一室。“用唇语翻译家乡的来信”，这一句写得极轻，却极重。唇语意味着无声，意味着距离之远已远到声音无法抵达，但花草们仍在认真翻译，仿佛每一个花苞都在替母亲念信。四、结尾的湖水意象“而我站在远方/成为最笨拙的湖水”——诗人将自己物化为湖水，呼应开篇的“磁湖碧波”。这一自嘲式的谦卑里，藏着深沉的温柔。“笨拙”二字尤佳：水本无形，却自称笨拙，恰是因为“我”无法像水那样柔软地流向母亲身边，只能固守在六楼的阳台上，与花草相望。“在碧绿的镜面里/与所有绽放相濡以沫”——相濡以沫本指泉水干涸时鱼儿以唾沫互相湿润，此处用来写人与花、花与远方的关系，带出一丝相依为命的暖意。泉水并未干涸，磁湖的水波仍在荡漾，但诗人与母亲之间那不可跨越的距离，让每一次“绽放”都成为珍贵的互相浸润。五、可商榷之处若以更高的标准审视，“疲惫的腰身”稍显直白，或可置换为更意象化的表达，如“吸走骨骼里淤积的黄昏”，使疲惫从生理层面升华为时光的沉积。“长春花”在结尾处可再赋予一两个专属细节，使其不仅仅作为母亲的符号，而是以具体的形态（比如颜色、花期）参与诗歌的肌理。此外，从“磁湖”到“深圳”的跳跃，若能在前文中更早地埋下一点“远”的暗示（比如阳台上的风来自某个方向，或某株花本就来自南方），或许能让转折更圆融自然。六、总体感受这首诗贵在“藏”。乡愁没有直说，而是藏在月季的刺里；思念没有直说，而是藏在金银花的缠绕里；对母亲的依恋没有直说，而是藏在“笨拙的湖水”里。它让阳台成为垂直的田野，让浇水成为跨越时空的耳语。读完之后，你会觉得那些花不只是花，而是诗人栽种在六楼高空的一封封家书——向着湖水也向着南方，静静翻动自己的叶子。 【作者简介】刘晖，湖南涟源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文化》杂志特约记者，黄石港区民间文艺与戏剧散文协会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全国、省、地市级刊物写作发表诗歌、散文、论文一千余篇，曾经多次在全国、省市获奖，个人编纂一百余万字电子文集《江南旧语》二部，现供职于湖北银行黄石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