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六七十年代,条城人的冬天是用白银公司冶炼厂的炉灰取暖做饭的。那时冶炼厂的炉箅子空隙比较大,末煤和颗粒较小的煤没有得到充分燃烧就漏下去了,农村人拉到家里,按一定比例掺和部分黏性土,弄成煤泥,制成煤块,冬天用它来取暖做饭。</p><p class="ql-block"> 我家距离白银市约50华里多一点,隔一条黄河,河上有渡船。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拉过几次炉灰。后来上了高中,十七八岁了,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可以代替父亲分担家务劳动了,就主动请缨单独去白银市拉炉灰。万事开头难,第一次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说出来很有戏剧性。请容许我细细道来。</p> <p class="ql-block"> 庄上有个我父亲的同龄人,姓张,从我母亲论,他与我外爷同辈,所以我一直称他尕爷。他为人诚实憨厚,靠得住,我约了他同行。</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起,收拾好架子车,准备了干粮、玉米面和咸菜,吃过早饭出发。经过5个小时的跋涉,我们来到位于白银市的本生产队马车队住地,吃了干粮,带了砂床子,然后去冶炼厂出炉灰的火车道。我们运气好,不一会儿,出来一火车皮炉灰,在“呜呜”的鸣笛声中,倾卸下一大堆冒着水汽的炉灰。当时拉炉灰的人不多,我俩不慌不忙,筛了炉灰,除去杂质,装到车上,一人一车,互相帮助,拉到路上,然后慢悠悠拉到马车队。</p><p class="ql-block"> 晚饭咋吃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饭后有人约我去露天灯光球场看篮球比赛。球场不远,一会儿就到了,球场没有凳子,人们都蹲着或站着在场边看。什么比赛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大个子运动员上篮时把球夹在左胳膊下面,等到了篮下才拿出篮球,高高一跃,放进篮筐里,场上掌声雷动。旁边人纷纷夸赞,说这人是白银公司的明星。</p><p class="ql-block"> 这时觉得头痒,伸手去挠,才发现戴着草帽。太可笑了,大晚上的在灯光球场戴着草帽看篮球比赛,草帽是用来白天遮太阳的,哪晚上戴着它,是遮月亮星星,还是遮球场的灯光?我努力回想,在马车队的房间里是否戴着?吃饭时是否戴着?抑或是出门时才习惯性地抓起草帽扣在头上的?此行为印象太深了,以至于以后每逢晚上出门时,都要下意识地摸摸头顶。</p><p class="ql-block"> 回到马车队,大通铺上睡觉的人一个挨一个,那晚上人特别多。我有点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有个醒着的人对我说:马车队就这个样子,挤一挤就行。他坐起来帮我把人朝左右推了推,空出约不到一尺宽的位置,让我侧身躺下来。我那时瘦小,加之累了,很快进入梦乡。</p><p class="ql-block"> 马车队的房间有马蹄表,常年定有闹铃,铃响时大约凌晨5点钟,我给尕爷说:“你睡者,我起来做饭。”他问:“你会吗?”我说:“学一下。”于是通炉子,烧水,从两人的面袋中各取半碗玉米面装入盆里,又倒一些水进去,使劲搅动。在家里时,母亲一直都是这样做跌疙瘩的。等到水开,我一疙瘩一疙瘩把面团抄进锅里,煮了一会儿,我夹出一个疙瘩尝,没熟;加一些水,又煮一会儿,还没熟,再加水……这样反复折腾了大约半小时,还没熟。我很不好意思,对着尕爷自言自语念叨:“今天这饭咋就煮不熟了呢?”他尝了一口说:“熟了,开吃。”于是我把大疙瘩都舀给尕爷,自己只吃了一些小的疙瘩和汤以及粘在锅上的焦锅巴。这顿饭做得太窝囊了!我虽然从小就做饭,但基本都是馓饭,做跌疙瘩还是大姑娘坐轿第一回。</p><p class="ql-block"> 出发时天已大亮。那时的道路虽然在沟里,并且是沙路,但基本一直都是下坡,沟里有往下流的污水,为了避免路上脱鞋麻烦,索性脱了鞋放到车上,光脚一路拉车小跑,比来时快,还轻松,不由吟起诗来:“春风得意脚下快,转眼踏过金沟沙”。那条路叫金沟,古人淘过金子,改革开放后还有人淘。</p><p class="ql-block"> 一路无话,只是拉着车子快速行进,上船下船过黄河,中午到家。</p><p class="ql-block"> 吃午饭时,我说了早上做饭的事,母亲问:“你是用凉水搅的面?” “是的。”她笑着说:“难怪。苞谷面要用开水烫,白面才用凉水搅。”</p> <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家里大凡需要我做饭,我都做跌疙瘩。只是随着条件好转,玉米面很少吃了。白面用凉水,涮成糊状,拿起面盆往锅里倒,同时用筷子将面糊夹断,然后加入葱花、黑油和盐,煮一会儿就出锅。这就是当地最养胃的跌疙瘩,抑或叫抄疙瘩,外地人一般叫疙瘩汤。</p><p class="ql-block"> 黑油是胡麻炒熟后粉碎成粉状的调味品。</p><p class="ql-block"> 跌疙瘩是我的最爱,也是我最拿手的厨艺作品,堪称代表作。</p><p class="ql-block"> 什么东西最好吃?对一个人来说,小时候常吃的那个就是最好吃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随着技术升级,锅炉改造,节能减排,冶炼厂的炉灰再也没有了二次燃烧的利用价值,条城人拉炉灰也就成了一代人的历史记忆。</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