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人的吆喝声

龙乡慧眼

（故乡的原风景）

耳边缓缓流淌着《故乡的原风景》，清浅空灵的旋律漫过心头，尘封几十年的巴渝乡土旧事，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地翻涌上来。

前些年，我在百汇国际经营灯具店，店内安安静静，老伴坐在一旁低头核算账目。那日我踩着人字梯，怀里捧着十来斤重的样品灯，正要抬手安置上墙，本是寻常轻巧的活计，半点不曾防备。街外忽然飘来一道绵长软糯的乡音吆喝：`桃子！李子！杏…’

短短一句话音钻入耳膜，一瞬间，儿时山间果子独有的酸甜滋味直往舌根涌，两边腮帮子猛地泛起酸涩麻痒，浑身手脚陡然发软，托着灯具的手臂瞬间稳不住力道。我慌忙扯开嗓子大喊老伴，让她赶紧过来接住灯具。老伴慌慌张张抬头，只当我在梯子上遇险，满脸焦急地快步上前，等稳稳接过灯具才连声追问缘由。

我缓了许久才平复心神，告诉她，就是外头那声卖果子的吆喝，勾得满脑子童年往事翻江倒海，心神失守，险些摔落梯子出大事。

时隔数十年，一句朴素的叫卖依旧醉人、勾魂，轻飘飘几个字，直接将我从闹市商铺拽回旧时山野村落。那一刻我便打定主意，要把故土所有藏在吆喝声里的岁月、匠人、生灵旧事尽数记下，一字一句写得细腻真切，留住独属于巴渝大地不可复刻的乡土神韵。

端午时节一到，乡间坡地的桃、李、青杏便尽数熟透，这是我们乡下孩童一年到头最期盼的光景。

早年没有街边水果店，往来各村售卖鲜果的，全是挑着担子走田坎、穿竹林的乡里汉子。

他们一身行头简单朴素，再无多余物件：一根厚实扁担，两头分挂两只竹编箩筐，一顶软乎乎的草帽盖在箩筐口，遮挡烈日晒坏筐里鲜嫩果子；肩头搭着一条又宽又长的汗帕子，擦汗歇肩全靠它；一杆老式木杆小秤斜挂在扁担侧边，称果子时随手便能取下。

整套家当寥寥数件，可最动人心魄的，是他走几步便扯开嗓子喊出的叫卖。

只有短短五字：桃子！李子！杏…！尾音拖出软糯绵长的“嘿儿”，调子不高不躁，顺着风势穿透层层竹林、道道田坎，哪怕躲在房屋偏僻角落玩耍的孩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年少时我们总爱偷偷爬到树上摘尚未熟透的青杏，咬上一口，刺骨的酸味瞬间裹满口腔，腮帮子紧绷发酸，半晌缓不过劲，可即便如此，依旧抵不住果香带来的诱惑。

那时孩童兜里从来没有半分零花钱，想吃果子自有别样法子，拿家中储存的粮食便能置换，当年的行情我到如今都记得分毫不差：一斤麦子，可以换三斤李子；一斤大米，能够换到四斤半李子。

不少调皮娃娃趁大人下地劳作、无暇看管，悄悄溜进粮仓，偷偷舀出麦子或是大米藏在衣兜，攥着粮食跑去寻挑担小贩换鲜果。

往往一换便是好几斤，一口气根本吃不完，便邀约上三五伙伴，躲在田缺口、高田坎的背阴处埋头大吃，直吃到肚子胀得圆滚滚，像一面鼓鼓的小皮鼓，撑得直不起腰才肯罢休。

胆子更大的顽童另有一番小心思。小贩站在担子前头，忙着给来往村民称果子、算粮食，视线顾及不到身后的箩筐，盖在筐口的草帽恰好遮住后方动静。

我们几人悄悄绕到担子尾部，望着筐里裹着一层薄粉、通红饱满的桃子，透亮水润的李子，馋得口水不停往下淌，趁小贩无暇回头，飞快伸手摸上两三个果子揣进衣襟，转身一溜烟钻进树丛，只留小贩还在跟前自顾自忙活，如今回想，满是孩童独有的天真顽皮。

乡间动人的吆喝不止果贩婉转勾魂的叫卖，各色走村匠人各有专属声响，声声烙印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从前穿梭山野的匠人种类繁多，补锅匠、打石匠、木匠、杀猪匠、骟猪匠。

当年整日爬树摸鱼、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心中有两样截然不同的念想：一类匠人听闻声响便满心欢喜，一类匠人听见动静慌忙躲藏。

最先萦绕在耳畔的，是补锅匠悠长的呼喊：补锅哟——补锅啰！

嗓音婉转绵长，隔着几道山坡都清晰可闻，只要这道吆喝落进耳朵，坡上割草、院坝嬉闹的孩童，会立马丢下手中所有玩物，成群结队朝着声源奔去，生怕错过难得一见的稀罕手艺。

大多补锅匠生得黝黑粗犷，粗眉大眼，手掌常年糊满炭灰与铁锈，初见时生人不敢靠近，却是整个山沟里最受孩童欢迎的人。

旁人鲜少知晓补锅匠独有的独门绝活，也是我多年回想依旧觉得神奇的一幕。

熔炉里熔化的铁水表层漂浮着一层细碎铁渣杂质，寻常人只会拿铁签细细挑拣，可老手艺人全然不用任何工具，练就一身旁人难以复刻的功夫，赤手飞快一掠，直接徒手将滚烫铁水上的浮渣清理干净，几下便把铁水打理得光净透亮，只剩一汪通红透亮的熔铁。

一群孩童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当他是身怀绝世本领的高人，常人稍稍触碰一点铁水便会烫破皮肉，他徒手操作却毫发无伤，这般技艺，多少年过去依旧历历在目。

他随身带着老式木风箱，内里藏着老祖宗流传下来的精巧机关，内置单向阀门，推拉之间只往炉膛输送冷风，高温热气绝不会倒灌出来。

双手一拉一推，风箱发出呼呼的响动，炉膛内燃起幽幽蓝火苗，轻轻舔舐内壁敷满耐火红泥的铁罐，破旧碎裂的铁锅丢入炉中，慢慢熔化成流动的铁水，整套工序沉淀着代代相传的民间智慧。

待到寒冬腊月，补锅匠的小摊便是全院坝最暖和的去处。早年乡下没有取暖器物，凛冽寒风一吹，人人冻得缩手缩脚，唯独这一方小小的炭炉热气腾腾。

村里老人围拢过来烘烤冻僵的双手，小娃儿挤在炉边烘暖冻得通红的身子，勤快懂事的孩子还会上前主动帮忙推拉风箱。

大人间闲谈的话语、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风箱持续的呼呼声、敲打修补锅底的叮当脆响交织相融，满院融融烟火气，再刺骨的寒风也尽数消散。

纵使师傅面相粗犷，神色看着严厉，却从来不会驱赶围站围观的小孩子。木匠只有单调的凿木声响，石匠终日对着冷硬石块劳作，杀猪匠身边满是血腥气息，全都比不上补锅摊这般鲜活热闹。

除却温润暖心的补锅匠，山间采石场还有另一种雄浑粗犷、同样醉人入心的吆喝，出自打石匠之口。唯有劈开巨型方石、需要抡动二锤作业时，才会响起这道独特喊声。

开采巨石工序繁琐，先要在整块石料表面凿出一排整齐笔直的小孔、细缝，拿小錾子一点点敲进石缝，再塞入毛坯粗糙的铁销子卡紧固定，分割纹路铺垫妥当，七八十斤重的二锤才会上场。

这柄重锤寻常孩童拼尽全力也挪动不得，唯有常年干重活的石匠师傅能够轻松驾驭。

锤身正中凿有孔洞，穿锤柄的木料不选用粗壮硬木，而是韧性极强的老藤、陈年细枝桠，身形细长柔韧，不易折断，抡动之时自带弹性。彼时没有劳保手套，师傅全程徒手紧握木柄。

抡锤之前自有一套独有的架势，双脚稳稳扎在高处石面，沉腰蓄力，身形舒展，比举杠铃的姿态更有力量美感。抬手先往掌心吐一口唾沫，均匀揉搓在木柄之上，专门增加手掌与木柄之间的摩擦力，防止抡起重锤时打滑脱手，和台球滑石粉顺滑的作用恰好相反。

待身形站稳、力道蓄满，师傅弓腰拱背，双手攥紧藤木锤柄，将沉重二锤缓缓向后捞起、抬过头顶，同时出声吆喝，只有干净利落四个字：`哦…嗬…嗬哦…哎！’声响戛然而止。

声音浑厚沉稳，配合抬手蓄力的节奏，气息平稳不散，等锤身抬至最高点，浑身劲道全部积攒到位，重锤顺势向下坠落，精准砸在铁销正中，落锤的刹那轻一声“哎”，顺势卸掉全身力道。

整套吆喝短短四字蓄力、稳住，一字卸力，不多添半个衬字，若是话音拖沓、多添字句，气息便会四散，浑身力道直接卸掉，分寸分毫不能差。

浑厚的喊声在山谷间来回回荡，粗犷豪迈，和果贩婉转轻柔的叫卖各有一番动人滋味，这般细致的发力、吆喝门道，极少有人细细观察、落笔记述。

看到此处心中难免疑惑，面相凶悍的补锅匠、吼声雄浑的打石匠，都是孩童愿意凑上前观望的匠人，那众多手艺人之中，究竟是谁，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一听见动静就慌忙钻进柴房，夹紧双腿不敢露头？

但凡七八十年代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心中早有标准答案。不是满身炭灰的补锅匠，不是采石场抡二锤的打石匠，不是埋头做工的木匠，也不是宰猪的杀猪师傅。是腰间挎着小勾刀、随身带着碘酒，一吹羊角喇叭，全村孩童便心惊胆战的骟猪匠。

从前大人管束顽劣孩童最管用的狠话从来只有一句：再胡闹，等骟猪匠来了，把你跟小猪一样收拾。

我们亲眼见过小猪被众人死死按住，声声凄厉惨叫，见过师傅手里锋利的小刀，再调皮蛮横的男孩，听见远处呜呜的喇叭声响，瞬间安分守己，半分不敢肆意撒野。

一暖一惧，两类匠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两段刻进骨血的童年记忆。

如今锅具破损直接换新，建房石料机械化开采，走乡串户的老手艺人渐渐绝迹，婉转的桃李叫卖、补锅摊呼呼作响的风箱、采石场雄浑的“哦嗬嗬”、令人心惊的羊角喇叭，全都封存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除去往来乡间形形色色的匠人小贩，心底还藏着一桩柔软又酸涩的往事，是生产队那头耗尽一生耕耘的老水牛，每每回想至此，心底总泛起阵阵酸楚，也是整篇乡土回忆最深沉的升华。

当年全队只饲养三头水牛，整片坝子层层叠叠的水田，全依靠它们一寸寸犁透翻耕。

这头老牛跟着乡里乡亲劳作十余个春秋，春日踏进冰冷水田耙田，盛夏顶着烈日拉犁插秧，秋日拖拽谷桶收割粮食，寒冬还要负重转运柴草。坚硬的泥土磨薄了它厚实的蹄壳，常年风吹霜打，染白了额前长长的鬃毛，田间每一株禾苗，田埂每一块黄泥，都印满它踏实前行的足迹。

待到岁月磨垮筋骨，腿脚再也迈不动沉重的犁耙，那年庄户人家日子清苦，常年见不到半点油荤，生产队万般无奈，只能商议将老牛宰杀，每家分上几斤肉，填补寡淡的饭桌。

我静静立在老槐树下远远凝望，众人拿出粗麻绳将它牢牢捆缚，老牛不挣扎、不冲撞，不嘶吼、不躁动，只是静静垂着硕大的头颅，豆大的泪珠一串接着一串，顺着布满褶皱的面颊滚落，重重砸在陪伴它半生的泥土之中。

我总忍不住暗自猜想，它是否听得懂乡亲们低声的叹息？是否听得懂邻里之间无可奈何的商量？是否知晓这片耕耘半生的土地即将别离？

世人总说牛马愚钝，不通人间悲欢，可我分明看见它眼底藏着万般不舍。那滚落泥土的泪水，不是畏惧疼痛的怯懦，是游子辞别故土的眷恋，是老友告别乡邻的温柔，是耗尽一生气力奉献土地后的坦然。

它一辈子俯首田间，以一身筋骨滋养岁岁稻禾，到生命最后一刻，依旧温顺顺从，甘愿将血肉身躯尽数赠予相伴十余年的邻里乡亲。

生灵心中藏着滚烫深情，便会把满腔牵挂化作清泪。老牛滴落泥土的热泪，藏着它对每一寸水田的惦念，藏着它对朝夕相伴乡亲的体恤，藏着山川草木都能读懂、不求分毫回报的纯粹赤诚。

舒缓的《故乡的原风景》依旧在耳边缓缓流淌，闹市偶然听见的一句桃李吆喝，串联起挑担果贩酸甜鲜活的童年、炉火温热的补锅摊、采石场雄浑的二锤呼喊、孩童闻之色变的骟猪匠，还有垂泪惜别的通灵老牛，一桩桩细碎旧事层层重叠。

通篇不曾堆砌空洞大道理，只有旧时光里烟火、生灵与人交织的绵长温情，这是独属于我们巴渝一代人厚重深沉的故乡情。

藏在勾魂的叫卖声里，藏在匠人摊前温热的炉火里，藏在山谷回荡的雄浑吆喝里，更藏在老牛滚烫纯粹的热泪之中。

这般细腻真切、带着川渝乡土独有的烟火神韵的心绪，久居闹市的城里人，终究很难读懂其中沉甸甸的温柔与不舍。

（文中配套意境图画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