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经纬春秋》(32)

黄山黄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年前,学长郑建华自完成上海绢纺织厂志书编写后,利用业余时间撰写了小说《经纬春秋》,重点讲述了上海某原日资丝织厂演变过程中的历史故事。整部小说共20多万字,根据时段分为三部六十七章,第一部写抗战胜利后中国人接收到迎接解放时期,第二部写解放后恢复生产时期,第三部写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失误和折腾。下面,是该小说的第三部第六十四,第六十五章,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六十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余姚路的尽头是一所设施完好的学校,这里原是租界当局开办的工部局女中,解放后改为上海市第一女子中学,无论是设施还是师资,都可以算得上是上海一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梳着两根长辫子的季申娟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步行十五分钟后,走进了校门,她有礼貌地向门卫老头问了好,然后走进教室,打开窗户通风。当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时,她已经做完了这一切,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没有人能够看出异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她学生生活的最后一天,她的退学报告已经得到了批准。为了让辛劳一生的父亲能够得到休息,她只能作这样的选择。虽然对她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但也只有这样做,才是理智和相对合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师为她婉惜。在老师的眼里,季申娟是个品学兼优,潜力很大的学生,不但有很好的家庭文化背景,而且个人天赋也不错,对于她的退学,老师也无力伸出援手,只是希望有什么奇迹发生,可以让她改变主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老师看到季申娟仍旧照常来上学时,都以为她已经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没有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竟然会有这样的心理素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英语课,这所学校的英语教学基础很好,除教学大纲规定的课程外,老师还会找些课外的辅导资料。这天,老师辅导大家阅读的是都德的小说《最后一课》,季申娟听着听着,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同学们只以为她进入了角色,没有想到她的心在颤抖,在流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学以后,她让同学先走,说是今天该她值日,得做好清洁工作。送走了最后一名同学,她开始洒水、扫地、擦桌椅,然后关好教室的门,从课桌中拿出书包,抱着它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用泪水对陪伴了十年的书包倾诉了对学校生活的最后眷恋。</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季申娟流着泪上完最后一课</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申娟擦干眼泪,背上书包,像往常一样,走出教室,轻轻关上了门,她穿过操场,在走出校门时,还特地向门卫老头说了声再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过晚饭后,她洗了头,让头发吹干,再把辫子编好,照照镜子,然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辫子剪下,珍藏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的职业生涯由此开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刚亮,季申娟就起来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梳洗完毕后,她走出了弄堂,还是习惯地往左拐,走了几步,才明白过来,今天不去学校了,回过头来向曹家渡方向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曹家渡的早上很热闹,商店里虽然没有什么商品,但也早早开门营业了。上早班的工人已经进厂了,走在路上的,大都是下了夜班的人,他们在没有多少东西可供出售的商店里寻寻觅觅,找些可以在计划之外敞开供应的商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申娟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放了件旧衣服,还用报纸包了双旧布鞋,这是父亲教她的,到厂里要换衣换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走进丝厂的大铁门,与门卫说明了来意,便被带到厂门口的人事科办公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待她的是李秀玲,李秀玲在这个科长的位子上干了十多年了,经历了各种运动,没有得到提升,也没有轮到倒霉,一直是原地踏步。她也像别的纺织女工一样,经历了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阶段和拖拖拉拉的小妈妈阶段,开始进入婆婆妈妈的阶段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秀玲并不认识季申娟,甚至不知道她就是季善工的女儿。因为按干部管理规范,季善工是个局管干部,他的退休和子女顶替,是由局里统一办理的,连她的报到介绍信都是局里开具的,这对季申娟来说,倒不是一件坏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秀玲拿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又从抽屉里翻出局里发来的通知,对照了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是高中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什么不读书了?是读不进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是,是家里有困难,我得挣钱养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到这里,季申娟眼圈有点发红,但仍用平静的声音说完了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点文化,那就到财务科去吧,那里正缺人呢。”季申娟是个拿着局里的介绍信报到的人,既然是上级领导部门介绍来的,安排好一点的工作也是应该的,再说又是个高中生,李秀玲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的,从生产车间提拔个什么人到科室里来,反响大得很,各种议论都有,干脆让谁也不认识的新人去干,反而倒什么事都没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来,坐下。”李秀玲指着一张椅子,让季申娟坐下,在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小姑娘面前,她又恢复了当年好为人师的秉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姑娘,现在踏上社会了,社会上的事情要比学校里复杂得多。我们这个财务科里,大多数是旧社会里留下的旧知识分子,他们的资产阶级思想会腐蚀你,你要警惕,还有一个人是犯过错误,被开除党籍降职降菥的。所以你到这个地方,既要学好业务,又要站稳立场,做一颗红色的种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季申娟对这说教没有听进去,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季申娟狠心剪去了辫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六十五</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回到办公室,重重地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久没有缓过神来。他从外滩的纺织局开完紧急会议,直接挤电车回厂了。正好遇上下班高峰,一路上没有坐到]位子,一个多小时站下来,已经精疲力竭了。当然,这还是次要的,更要命的是今天会上传达的内容,更使他心力交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是个经历过许多场政治运动的人,每一场运动,他都要走一遍程式,先是认识不足,然后是大步跟上,再后来是从家庭出身,本人小资产阶级尾巴等方面挖一番根子,最终是磕磕碰碰,勉强通过。这三步曲的代价是:别人升迁了,他原地不动,甚至是再往下退一个台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他已经谨小慎微到了无讲稿不说话,所有讲稿都可以随时备查的地步,但运动还是常常要找到他,而且带给他的不是升迁的机会,而是过不完的难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八届十中全会以来,空气中一直弥漫着火药味,而且越来越浓,特别是从1965年冬天以来,一场大的政治运动已经在孕育之中了。卢先荣也听到过来自北京高校的消息,即使在报纸的字里行间,也可以让人感觉到山雨欲来的风声了。但在上海丝厂,似乎还没有被这外界的火药味所影响,至少还一切如常地在进行着生产活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卢先荣被通知到局里开紧急会议,会议的范围很小,出席人员是严格按照行政级别规定的,按卢先荣的职务,一个中型纺织厂的党委书记,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议的,但按照他的资历和行政级别,他也具有了参加的资格。会议是不许做记录的,只能用耳朵听,用脑子记,好在卢先荣的记性还不错,还能说出个大概框架来。有一句是让他背得一字不差,又令他心惊肉跳的,就是“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闭上眼睛。党内,在这个厂里,党员不到十分之一,也就是二百多号人,当权派,自然更少,就那么十几个人,而自己是这个厂的党委书记兼厂长,符合党内和当权派两个要素,至于是否与“走资本主义道路”挂上钩,这是个软指标,到时候来个三人成虎,自己难免要成为这场运动重点要整的对象。想到这里,卢先荣感到浑身透凉,他想找个人痛痛快快地说说真心话,可是现在连这样的人都找不到。</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卢先荣心里感到阵阵发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食堂门口也贴上了大字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阎国光是个有头脑的好人,但他是个犯过错误,戴过帽子,丢了党籍的人,自己与他混在一起,不是自找麻烦吗?蒋嵩也是个能思考问题,有点主见的人,但毕竟是上下级关系,卢先荣还不得不维持着当上级领导必须有的尊严。他甚至想放声大哭一场来发泄一下,但现实中却连做这事的地方都找不到,厂里,他是一厂之长,家里,他是一家之主,他觉得自己很可怜,就像《家》里的高觉新,顶着个长房长孙的虚名,背着难以承受的重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月份的日长,但天色也暗了下来,上中班的女工们吃好晚饭,在走廊里大声说着话,不一会儿,停了半个小时的布机声又隆隆地响了起来。卢先荣没有开灯,他一个人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枯坐着,什么也不想,以求得片刻的宁静。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排遣心中的忧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不知坐了多长时间,心情似乎舒展一些了,他打开灯,发现墙上的电钟已经指向八点三十分了。他连忙打开办公室里的那台收音机,在雄壮的国歌声后,便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头条新闻竟是北京大学七名教师贴领导大字报的报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居然广播了大字报的全文,凭着多年政治运动的经验,卢先荣知道其中意味着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把笔记本装入黑色人造革提包,关上电灯,轻轻地锁上门,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厂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又是一夜未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早,当卢先荣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踏进厂门时,发觉人们在食堂门口围着看什么,厂里也出现了大字报,这是他所不希望的,又无法阻止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有意绕了个圈子,避开围观的人群,目不斜视地走上了办公大楼。这倒不是他特别具有非礼勿视的修养,而是怕在这种场合,有人提出个什么让他难堪的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蒋秘书,你进来一下。”卢先荣是很少用这种命令的口气对蒋嵩说话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找几个人去把大字报抄一下,等会送给我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不能算是什么困难的工作,但要在众目睽睽之直,让人去抄大字报的内容,也实在是个让人很难完成的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蒋嵩有点面带难色,“卢书记,还是自己去看看吧,可以感受一下氛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恐怕不太行吧,要是有人问起什么来,就不好办了是不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蒋嵩是个聪明人,他把这事外派到了厂校,让几个秀才在一旁抄大字报,自然不会引起太多的非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午时分,第一批大字报抄件送到了卢先荣的手中,有追究郭振禹喊反动口号的,有怀疑邵炳辉搞特务活动的,有描述缪樱与日本人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甚至还有在日本人送张土根一口小棺材上做文章的。好在人们并没有把卢先荣和这场运动的重点挂上钩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卢先荣的心也稍微放下了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转发于2026年6月16日</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文中图片由AI生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