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至信长远</p><p class="ql-block">南山村小学的教室是土墙青瓦,窗户糊着旧报纸,冬天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干枯的麦草气息。</p><p class="ql-block">从一年级升到六年级,我们班十三个学生(八个男孩,五个女孩),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听老师敲那口锈迹斑斑的铃上课下课。她就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她垂下的碎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p><p class="ql-block">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田埂上月牙形的缺口,温柔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喜欢,只是觉得,全班的男生应该都和我一样吧——一样会在上课时偷偷看她的背影,一样会因为她回答对了一道题而莫名高兴,一样会在放学路上故意走得很慢,只为等她从身边经过。</p><p class="ql-block">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p><p class="ql-block">农村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懂什么叫讨好。喜欢一个人,就只是远远地看着,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虚,怕被旁人发现,更怕被她发现。那六年,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村口老牛拉的犁,一趟一趟,把四季翻来覆去地耕。我们在这里一起长大,从歪歪扭写“人”字,到能背完整的课文,从趴在课桌上流口水睡着,到懂得在毕业那天偷偷红了眼眶。</p><p class="ql-block">小学毕业那天,我还是什么都没说。</p><p class="ql-block">初中分班,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班级外走道上偶尔遇见,她冲我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那时男女生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愿先跨过去,怕被人笑话,怕显得奇怪。我们就那样,从无话不说的童年,变成了点头之交的路人。</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十八岁,去了部队。</p><p class="ql-block">部队的日子很苦,跑五公里,练队列,站夜岗。可苦的不是身体,是夜晚躺在床上,听战友们聊起他们的姑娘。他们说,这个暑假和女朋友去了哪里,那个周末要给心爱的女孩写信。他们提起心上人时,眼睛里有光,像秋天傍晚的星星,亮得让人羡慕。</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了她。</p><p class="ql-block">那种想念不是突然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被日常压着,像石头底下的一棵草,弯着腰,憋着劲,终于在这一刻,拼命地探出头来。</p><p class="ql-block">我终于鼓起勇气,铺开信纸,一笔一画地写。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信纸上,我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写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只是问她还记不记得我,说我在部队很好,说希望她一切都好。那些真正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写上去——我写不出来,也不敢写。</p><p class="ql-block">信寄出去了,像一只笨拙的鸟,飞向我不敢想象的方向。</p><p class="ql-block">然后就是等。</p><p class="ql-block">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p><p class="ql-block">没有回信。</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是她没有收到,还是收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我不想再去想了。也许这封信从来就不该寄出,也许有些话,就该烂在肚子里,烂成一颗种子,安静地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没有再写信。</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退伍了,回过村里,在村里或县城见过她几次。她还是那样,温柔,安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好久不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算了。</p><p class="ql-block">就当那封信从来没有写过。就当那些话,从来没有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过。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像小学六年里每一个沉默的日子一样。</p><p class="ql-block">这之后的岁月,走得比想象中快得多。我谈过几次恋爱,然后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我爱我的妻子,爱我的孩子,这份爱是踏实的,是每天端上桌的饭菜,是夜里盖好的被角,是柴米油盐里最真实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可你知道吗?人的心里,好像总有那么一个角落,是留给童年那束阳光的。</p><p class="ql-block">我五十岁了。</p><p class="ql-block">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尝了一遍,有些甜是真的甜,有些苦是咽下去还要笑着说没事的苦。可在这些滋味之外,我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份干干净净的心情,像小时候那张被阳光晒暖的课桌,像她低头写字时微微翘起的小拇指,像那些年我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我想,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家庭,有些话一旦说破,就再也收不回去。也许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也许她早已不记得我,也许我的那封信她看过之后只是笑了笑,随手放在了某个抽屉里,和旧课本、旧照片一起,蒙上了灰尘。</p><p class="ql-block">这些都不重要了。</p><p class="ql-block">重要的是,这份心情还在。它陪了我四十多年,从村小那间土墙青瓦的教室,一直走到今天。它没有打扰过我的人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粒种子,发了芽,却没有开花,也没有枯萎。</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这也许不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珍惜的故事。我珍惜那段干净的岁月,珍惜那个不懂爱情的自己,珍惜那种远远看着就觉得满足的心情。人生的很多事,不一定非要有结果。有些喜欢,就是为了喜欢本身而存在的。</p><p class="ql-block">什么都不要点破。</p><p class="ql-block">让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喜欢着她。和小时候一样,和小时候不一样。把我心里那个遥不可及的梦,一直做到白发苍苍。</p><p class="ql-block">人生在世,尝尽百味,能有一份这样干干净净的心事藏在心底,像一杯凉白开,不甜,不苦,不烫,不冰,刚刚好。</p><p class="ql-block">挺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未曾寄出的信</b></p><p class="ql-block">作者:至信长远</p><p class="ql-block">那年的阳光 落在她身旁</p><p class="ql-block">我不敢看 又忍不住望</p><p class="ql-block">老旧的课堂 风吹过土墙</p><p class="ql-block">少年的心事 在抽屉里藏</p><p class="ql-block">后来去远方 穿上了军装</p><p class="ql-block">战友说起 心爱的姑娘</p><p class="ql-block">我提起笔 写了一封长信</p><p class="ql-block">寄给回不去的时光</p><p class="ql-block">没有回响 也像是回响</p><p class="ql-block">没有说破 也就不算伤</p><p class="ql-block">我把喜欢 种成一颗种子</p><p class="ql-block">在心里 发了芽 却不开花</p><p class="ql-block">如今五十岁 鬓角有了霜</p><p class="ql-block">柴米油盐 是另一种香</p><p class="ql-block">只是偶尔 在某个老地方</p><p class="ql-block">还会想起 那个窗前的小姑娘</p><p class="ql-block">没有回响 也像是回响</p><p class="ql-block">没有说破 也就不算伤</p><p class="ql-block">我把你 藏成一道月光</p><p class="ql-block">照着我 走了半生 不慌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