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CEO遇刺后的联合健康总部大楼

陈燕妮

（写在前面）

路易吉极为耐看，正面侧面都很能打。

大约是在我慢慢翻看他开出惊天3枪之后曼哈顿希尔顿封路地址时，忽然想到自己下个月，也就是2026年7月正要去那里，选住的是中城希尔顿（New York Hilton Midtown）。在曼哈顿，希尔顿集团旗下各类品牌酒店大约有着40多间，名字中直接带有“希尔顿”字样的也有20多间。

我灵光一动，会不会是同个酒店？

这当然不是撞见历史的惊喜，而是被巨案反观的惊悚。

竟真。

（即便在法庭上，路易吉依旧容貌俊美，须知他是从监狱去的法庭，而不是从美容沙龙。）

（我预订曼哈顿中城希尔顿订单。）

（一）

隔着一来一去两条马路，怎么也有将近100米的距离，2026年的4月中旬，也就是2个月前我在联合健康保险集团总部（Headquarters of UnitedHealth Group⁠）的大楼正对面拍到第5张照片时，楼里冲出几个人，一位穿深色西装活似特勤局老炮的白男，迅速走到大楼铁栅内正对我的位置，鬓间垂下雪白耳机线跟真的似的。大约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我与他隔着马路彼此对望。

末了，我浅浅隔空摆了摆手就打算离开，脚边还有被风随意吹落在地的“请把证件准备好备查”看板。

（联合健康集团的总部是两幢相似的大楼。）

（大楼周围到处都是要求准备好证件以备查验的牌子，可见这种查验在这里有多么重要。）

这是2024年12月美国发生惊天大案的受害人所属总部，就在明尼苏达州（Minnesota）明尼阿波利斯市（Minneapolis）郊外的伊甸草原市（Eden Prairie），此集团的首席执行官（CEO）布莱恩.汤普森（Brian Thompson）在曼哈顿街头被青年人路易吉·曼焦内（Luigi Mangione）3枪击毙。

打一照面，“特勤局老炮”身边就有位矮个西裔，一身灰蓝色PoloT恤打扮，这两人一静一动，老炮负责对我展开直视，矮个西裔则绕着围楼铁栅一通豁跑，我当然知道他要绕去大门再从那里奔我而来。

铁栅我在来时就已看到，它们沿着总部大楼密实布满，高度有2米的样子，每根顶端都带有向外弯出的尖刺。

（联合健康总部地址为9700和9800 Health Care Lane, Minnetonka, MN 55343。）

联合健康总部大楼是中规中矩的建筑，两楼地址是9700和9800 Health Care Lane, Minnetonka, MN 55343。比对大楼之前的照片，新加的漆黑铁栅和正门岗楼都还在进行最后的处理，路易吉惊天大案都已过去一年多了才做这种加强，还真觉得有点拖沓。

就在我隔着马路跟“特勤局”挥了挥手正要离开没走几步，矮个西裔也到了我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他轻声叫住了我，感觉他反怕把事情激化。我笑着回头，“这么慌张？民众连公共景观都不能拍照了”？

他一时语塞，伸出手来跟我一握，这人故意施力很重，一副主权宣示的做派，

我们还是联袂低沉地笑了。

(事发之前的联合健康大楼一派祥和，完全没有尖刺栅栏和警卫岗楼。）

我太知道我的举动完全合法，主要的核心法律依据是宪法第一修正案 (First Amendment)。根据美国联邦法院的长期判例，在公共场所（如公共人行道、街道、公园）观察到的事物，并不存在合理的隐私预期（Reasonable Expectation of Privacy）。

这里面的尺度是“视角即权利”，只要我的脚站在公共土地上，用肉眼能看到的一切（包括企业大楼、政府建筑、公开活动）都有权拍摄。

细分到拍摄建筑物这事，根据美国版权法（17 U.S.C. § 120(a)），对于从公共场所可见的已经建造完成的建筑作品，拍摄、展示或分发其照片不构成侵犯版权。

（我拍到的事发之后联合健康总部大楼已经被黑高栅栏团团围住，外围还有低矮一点的金属隔栏。）

（联合健康总部大楼前面正在加建岗楼。）

矮个西裔受过的训练相信绝对包含上述条则，他一门心思地冲到我面前之后还真有点欲言又止的尴尬。我告诉他，“我就是直接去拍总部门口无时无刻都停在那里的警车，也都合法”。

他告诉我，这里自路易吉案发生之后就开始壁垒森严，在那之前总部是个敞开的商业建筑群，“很随意”。他说可以给我他自己的私人电话以方便我联络问询。我反问：“真的吗？你能被准许说些什么”？

最终，我们像个老朋友似的握手告别。

我们又联袂低沉地笑了。

（永远有一辆警车守候在总部大楼前面。）

（二）

“路易吉案”是近年全美极受关注的重大刑事案件，案发时间为2024年12月4日的清晨约 6点45分，地点位于曼哈顿中城希尔顿酒店门外，当时汤普森正准备去参加联合健康集团的年度投资者会议，走在距离希尔顿酒店西54街入口大约还有6米的人行道上。

（2024年12月4日，纽约市曼哈顿中城的希尔顿酒店外案发之后被封路。）

路易吉使用的作案工具是一把9毫米口径的3D打印手枪（Ghost Gun），警方发现该枪配有一个3D打印的消音器，且凶手在开火过程中曾因枪支卡壳（此为3D打印武器常见的故障）而进行过调整。

警方在现场留下的弹壳上发现了手写的文字：“Delay”（拖延）、“Deny”（拒绝）、“Depose”（取证/罢免），这些词汇被认为是对美国医保行业报销流程的公开控诉。

现场证据显示，凶手至少开了3枪，导致汤普森身中2枪，分别位于背部和右小腿。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3枚已使用的弹壳以及3枚未使用的子弹，后者被推测是凶手在处理卡壳时退出的子弹。

（路易吉射杀汤普森的关键时刻。）

路易吉在案发后骑电子自行车进入中央公园，随后消失在监控视野中。2024年12月9日，也就是案发5天后，他在宾夕法尼亚州阿尔图纳（Altoona, PA） 的一家麦当劳被捕。

他在子弹上刻下的著名的3个词据研判出自一本知名著作的标题《Delay, Deny, Hope You Die（延迟、拒绝、希望你死掉）》，路易吉将这些词刻在子弹上是在将其作为一种政治表达。该书揭露的正是美国医疗保险行业如何通过各种手段阻碍患者获得救命治疗的作为。

（警方公布的路易吉在酒店柜台和大街上。）

（为了抓住路易吉，纽约市警察局发布公告寻求公众协助，以求找到线索。）

此案引发了极大的社会讨论，路易吉甚至被部分对医保制度不满的人视为代言“符号”。他被捕后，社交媒体和现实大众的反应呈现出极度复杂、甚至有些魔幻的撕裂状态。

这种情况在美国近代刑事案件中非常罕见，尽管暴力行为在法律和道德上受到谴责，但不少美国民众将此案视为对“破碎医疗体制”的一种极端反抗。许多人分享了自己或家人被保险公司拒绝理赔、导致病情恶化甚至倾家荡产的经历。

就在前不久，也就是2026年初，路易吉案在法律层面有重大变动。纽约联邦法院撤销了2项对其涉及死刑的联邦指控（包括持枪谋杀罪和相关联邦火器控罪），但其仍面临纽约州法院起诉的二级谋杀罪以及其它多项指控。

（被捕后首次面对大众的路易吉振振有词。）

（路易吉被捕之后的入狱照。）

（三）

事实上，路易吉的俊美外形在案件发酵过程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他并非人们刻板印象中的“落魄罪犯”，出生于1998年，来自马里兰州的一个优渥家庭，本人曾是著名私立高中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并拥有常春藤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工程学学士和硕士学位。

他被捕后，入狱照和生活照在各种社交媒体上疯传，民间涌现出大量表情包和帖子将其奉为英雄，电商和社交平台上很快出现了大量印有他头像的T恤、帽子和马克杯，引发抢购风潮。

（支持路易吉的人在美国民间到处都是。）

（路易吉甚至被支持者神化。）

最狂热的支持者们甚至会提前几天在法院外露营等候，他们举着各种声援标语牌、佩戴写着”释放路易吉（Free Luigi）”的绶带、互赠手工串珠手链，酿成一场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

路易吉出庭时身上穿的一件酒红色毛衣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追捧，后被证实是Nordstrom的美丽诺羊毛衫，消息一公布，该产品一天之内即告售罄。

2025年2月出庭时，路易吉的一张脚穿棕色乐福鞋（loafers）的照片再次引爆网络。“路易吉·曼焦内乐福鞋（Luigi Mangione loafers）”和“路易吉·曼焦内脚踝（Luigi Mangione ankles）”在谷歌的搜索量分别飙升1400%和500%，

（路易吉大受追捧的酒红色毛衣。）

（路易吉被广泛注意的出庭福乐鞋。）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状况发生在2024年12月11日夜晚，当时距离路易吉被押入宾夕法尼亚州SCI Huntingdon监狱还不到48小时，一幕美国监狱史上极为罕见的场景出现了。

美国新闻频道“新闻国度”（NewsNation）记者亚历克斯·卡普里埃洛（Alex Caprariello）站在SCI Huntingdon监狱外进行现场直播时，身后的监狱大楼突然出现数十名囚犯趴在铁窗前向镜头呐喊：“释放路易吉（Free Luigi）！”“路易吉的待遇很糟（Luigi’s conditions suck）！”

原来，不少囚犯也正在牢房里收看这场直播。

在此之后，一排排牢房灯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囚犯们不断开关牢房灯，回应总台主持人阿什莉·班菲尔德（Ashleigh Banfield）在电视节目中的提问，有人用喊声回答，有人用灯光表态。

（美国新闻频道“新闻国度”记者亚历克斯·卡普里埃洛和总台主持人阿什莉·班菲尔德在宾夕法尼亚州监狱外进行现场连线直播。）

亚历克斯·卡普里埃洛后来在节目中说，囚犯们甚至用“亮灯”或“灭灯”表达赞成与反对来回答他的问题，整栋监狱楼后来出现大面积灯光闪烁，一排窗户亮起，另一排窗户暗去，囚犯们不断开关牢房灯与监狱外的记者互动。

在那个夜晚，许多表达支持的囚犯甚至从未见过路易吉本人，但却已把这个26岁的年轻人视为反抗美国医疗保险体系的英雄。

高墙、电网和铁窗后的闪烁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许多普通观众一开始甚至以为监狱发生了紧急事件，后来才知道那些灯光是在向同一个名字致意。

（路易吉的狱友们“表演”了一场轰动且难忘的灯光与吼声的电视直播互动。）

（四）

如今的联合健康总部员工仍然很多，楼后多层车场停车满满，看起来早不敷使用。我去的时候看到他们的新停车场即将建好，那是紧挨着老停车楼的一块露天平地。

我早上开车来到这里的时候，围着周遭兜圈无数，在最后需要面对的一个三条岔路选择时，感觉怎么走都不对，最左直接冲进居民社区，最右通往某毫无标识的停车楼，中间一条被路障早早拦住。

后来我才知道，中间之路正是集团总部门前的主路，就叫做“联合健康路（Health Care Lane）”，停车楼也正是联合健康的停车所在，可见当地市政早在大楼修建之初就献出了恭候大礼。

（联合健康停车场客人停车需走特别路线。）

（总部停车场查验客人停车如今壁垒森严。）

联合健康集团来头极硬，为全美最大健康保险公司，业务横跨四大领域：雇主与个人健康保险（Employer & Individual）、联邦医疗保险及退休人员保险（Medicare & Retirement）、面向低收入群体的医疗补助保险（Medicaid / Community & State）以及国际业务（International）。

他们与全美超过170万名医生和医护专业人员、7000多家医院及医疗机构合作，共同为会员提供就医通道。旗下子公司还涵盖至少880家家庭护理公司和423家门诊手术中心。

在日常运营规模上，公司平均每天处理110万次会员线上或App互动、32万个会员来电、2400万笔数字交易以及10万个医疗提供方来电。

集团旗下拥有近2700家子公司，全球员工超40万，就在汤普森遇害的2024年，集团年营收超4000亿美元。

（员工停车场上班时分已经停满了车辆。）

（从后面看过去的联合健康两个总部大楼。）

在被杀CEO汤普森任职的2021年4月至2024年12月（其遇害时间）期间，公司的股价表现极其强劲，是标普500指数中表现最稳定的权值股之一。

布莱恩.汤普森在联合健康集团的工作时间长达20年，早于2004年就加入了公司，在成为整个保险业务的CEO之前，他曾负责管理公司利润极其丰厚的政府项目，包括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和养老业务。

自2021年他上任后，公司利润增长从120亿美元增至2023年的160亿美元，随之而来的是保险索赔拒绝率上升，在其任期内的2022年和2023年，联合健康的网内索赔拒绝率处于行业高位。根据CBS新闻和相关法律诉讼披露的数据，联合健康的拒绝率在某些年份曾高达约 33%，术后护理的理赔拒绝率从2019年的8.7%飙升至2022年的近23%。

而汤普森自己的年薪，也高达刺眼的1020美元。

（受害人汤普森执政期间集团业务暴涨。）

（从集团股市图上可以轻易看出，汤普森执掌联合健康集团时期的2021年4月至2024年12月，公司业绩极为亮眼。）

联合健康集团不仅是美国，也是全球收入最高、盈利能力最强的医疗保险和健康服务巨头，有着压倒性的利润。据2025年的财务数据显示，联合健康集团的全年收入高达4,476亿美元，利润约为121亿美元。尽管由于医疗成本上升和政策调整，其2025年的利润较2024年（约154亿）有所下滑，但依然稳坐行业头把交椅，利润规模几乎是其最接近的对手如Cigna或CVS Health的2倍甚至更多。

然而，这正是许多美国人对其又依赖又愤怒的根源，也是路易吉案引发广泛共情的社会背景。

（路易吉每次的公众亮相都会成为名场面。）

（五）

坦白地说，此时此刻我个人每月的健康保险费是2683美元。这实在是一个极为吃力的付费，根本就是一位年薪4万美元的职工扣除联邦税、州税和社保医保税之后不吃不喝的到手收入。

如果不买如此昂贵的健保，我大概念上就要去买问诊时间不受控制被拉长的HMO健保，这种在美国广为使用的保险方式，让受保人需经家庭医生转诊才能去看专科医生，看病需时太久、很多深入项目也难于被批准，这些摆在眼前的障碍让我一向无奈认为自己如今的医疗保险所付值得。

况且HMO也不便宜，以我的年龄，每月医疗保险开销上探1800美金是大概率事件。从这个角度去看汤普森的那个“年薪1020万美元”，确实令人叹息。

（汤普森是从公司基层干起的草根CEO。）

汤普森1974年出生于爱荷华州的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粮食升降机工人，母亲是美容师。他在爱荷华大学（University of Iowa）取得了会计学士学位，毕业后先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普华永道（PwC）工作，2004年加入联合健康集团。

他居住在集团总部附近的枫树林（Maple Grove），育有两个儿子，妻子是一名物理治疗师。案发当天，汤普森是为了参加公司的“年度投资者日”会议来到曼哈顿现场。这本应是他向华尔街展示公司未来数千亿美元增长潜力的时刻，却成了其被公开处决的关头。

（公司新建的停车场马上就要启用。）

（从新建停车场看过去的总部大楼。）

看着联合健康过往几年的系列数字，不少人在解读路易吉于子弹上刻下的3个词时，认为其精准地指向了联合健康最赚钱的“秘诀”：

1）AI无理拒赔的争议：联合健康被广泛指控使用算法（如nH Predict模型）来自动拒绝高龄患者或重病患者的护理申请。据报道，这种算法的准确率极低，但拒赔率极高，迫使许多患者在最脆弱的时候不得不放弃治疗。

2）利润与人命的权衡：在反对者眼中，汤普森作为CEO每年拿走的1020万美元薪酬和公司千亿级的利润，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对理赔申请的“延迟、拒绝和辩解”。

（汤普森的年轻时代和中年时代。）

汤普森遇刺之后，联合健康集团任命了安德鲁.威蒂（Andrew Witty）担任CEO，此人生于1964年8月，在任期间为了确保安全，公司为他花费约173万美元的安保费用 。但没到半年他坚决请辞，说是因为“个人原因”，外界普遍猜测公司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公众敌意也是重要因素。

在此之后，集团任命前任CEO、现任董事长史蒂芬.赫斯利（Stephen Hemsley）接任CEO职位。赫斯利生于1952年，今年已经74岁 ，是货真价实的”老将出马”。他的前一次任期是2006年到2017年。

外界原本以为他只是临时过渡，等董事会找到新人选再行交棒，但赫斯利和董事会的想法并非如此，新CEO拿到的是一份潜在价值6100万美元的薪酬方案，如此安排绝非过渡。

这算是一滩浑水了。

（汤普森去世之后，联合健康公司任命了新的CEO安德鲁·威蒂，但他很快就辞职了。）

（联合健康集团首席执行官Stephen Hemsley回归后将获得6100万美元薪酬方案。）

（六）

就在2024年路易吉在曼哈顿枪杀了公司的CEO之后，联合健康总部这里立即风声鹤唳。如今，就在我停留的时间段，集团大门口永远会稳稳地停着一辆警车，早在汤普森遇害后第二天，总部所在地明尼通卡警察局就受邀去集团驻点，每天天不亮就有警察到场，联合健康方面为此向市府支付约15万美元的警察加班费，每小时110美元。

（法庭上的路易吉相当放松、神情自若。）

汤普森的被害也被业内人士称为”高管安保的分水岭事件”，至今仍在深刻影响相关企业对高级员工保护方式的思考。

据案件检察官指出，这起凶杀案直接导致联合健康集团为40名高管雇佣了保镖。 一项对180家大型上市公司的调查显示，案发后，约73%的公司已为各领域顶级高管（C-suite executives）设有专项安保措施，51%的公司将董事会成员也纳入保护范围。 至少10余家标普500公司在2025年代理声明中明确提示了高管安全风险的上升，并增加了第三方安保的服务支出。

与此同时，许多公司纷纷从企业网站上撤除高管照片和个人简介，期望以此降低公众辨识度。

（路易吉英挺外貌为他带来超人气追捧。）

这些凭空增加的巨额安保费用完全是由公司出钱，而且这笔费用会作为高管薪酬福利的一部分，在年度代理声明（proxy statement）中向股东公开披露。

如今，在联合健康身处的标普500公司中，每位高管的安保中位支出约为每年7.5万美元，而支出最高的10%公司，这一数字高达120万美元，通常包括全职保护团队和威胁情报服务。

当然从本质上说，公司也会将安保视为留住关键人才的必要成本，更是对股东负责的体现，毕竟高管出事会直接影响股价。​​​​​​​​​​​​​​​​

（路易吉更年轻时期的照片阳光灿烂。）

威胁确实是真实存在的，汤普森遇害次日，公司首席运营官（COO）迈克尔.贝克（Michael Baker）在领英（LinkedIn）上发帖，随即收到陌生人留言”你是下一个”。

与此同时，医疗保险行业面临巨大的舆论敌意，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对汤普森及其公司的冷嘲热讽与仇恨言论。对于他留下的妻子和两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来说，这种排天倒海的社会敌意演变成了巨大的精神折磨和次生安全威胁。

纽约等地的街头甚至一度出现了针对其他医疗高管的“通缉令”式海报，上面写着“医疗CEO们不应该感到安全”，这也连带让受害者家属的安保级别不得不全面升级。

（受害CEO汤普森的妻子和两个儿子。）

（在汤普森遇害后，纽约市各处开始出现针对多位医疗保健行业首席执行官的“通缉”海报。）

（七）

汤普森案发之后，联合健康集团方面基本没有接受过任何面对面的采访，曾经短暂入职的集团首席执行官安德鲁·威蒂在《纽约时报》发表过一篇文章，承认“医疗系统有缺陷（a patchwork build over decades）”，这种方式的单向“输出”避开了记者的现场追问。

他承认了自己公司系统的荒诞性：“没有人会设计出像我们现在这样的医疗系统。事实也确实没有人设计过。它是一个跨越几十年修修补补而成的产物 （a patchwork built over decades）。”

他承认系统确实“不如人意”，且理解公众的沮丧感，但他试图将已故的汤普森描述为“解决问题的人”而非“制造问题的人”。对于网上针对保险公司员工的敌意和威胁，他呼吁公众保持冷静，“基层的客服和护士不应成为系统缺陷的替罪羊”。

（路易吉是个学霸型的精英人物。）

从2025年到现在，联合健康在饱受诟病的理赔方面做了一些转变，但被认为更多体现在监管压力下的合规和声誉管理，而非系统性的颠覆。

2025年6月，在民意的巨大压力下，联合健康携手安泰（Aetna）、信诺（Cigna）等主要竞争对手，共同签署了一份协议。

协议中承诺要减少授权项目，削减需要“预授权”（Prior Authorization）的医疗服务项目数量。其次是由“真人”审核案件，承诺所有临床类的拒赔决定必须由具有医学背景的专业人士审核，而不仅仅是交给被路易吉和其支持者痛恨的“AI算法”。

（路易吉穿着福乐鞋的那次出庭。）

在各种意外搅动之下，联合健康的股票这两年走势可以用”先创历史高点、再被腰斩”来概括：历史最高点发生在2024年11月11日，收盘价603美元，之后一路下行。关键节点在2024年12月4日，这一天汤普森遇害，股价开始震荡。2025年4月重新上扬，达到52周最高606美元的暂时反弹。

2025年5月，新CEO安德鲁·威蒂突然辞职，股价单日暴跌超16%，之后的2025年8月1日：跌至52周最低234美元。到了现在，也就是2026年4月，股价约304美元。也就是说，其股票过去一年累计跌幅约47%。

而路易吉方面的最新进展是，法官格雷戈里·卡罗（Gregory Carro）在2026年6月17日的听证会上表示，路易吉的律师计划在州审判中提出“积极的精神病辩护”，声称他在射击汤普森时患有“极度情绪紊乱”。但此计划在公布仅一天之后，即告撤销。

（2026年5月18日星期一，路易吉抵达纽约曼哈顿刑事法院参加听证会。这是他最新一次在公众面前出现。）

一个拥有几千亿资产、无数精算师和游说团体的庞然大物，在多年来的和平投诉面前纹丝不动，却在3颗子弹和一张凶嫌的英俊照片面前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成千上万的人们认为，路易吉用自己的一生作为筹码，换来了这一冷酷机器的若干参数调整。这到底是路易吉决绝的胜利，还是文明社会更深层的悲剧？

问题还不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的民众开始觉得自己的呐喊与哀嚎只能这样被听见时，请问健保集团们准备如何回应？

（路易吉和家人的合影。）

（写在后面）

在过去大半年里，我读过太多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那些照片、监控画面、时间点线原本都只是遥远新闻里的符号，可忽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意外地即将拖着行李在曼哈顿中城希尔顿和案中人穿过同个大堂、踩上同片地毯、乘坐同部电梯，甚至望向同处街景。

人还真是在即将抵达特定坐标才会意识到，改变别人命运的瞬间，原来也发生在和我们一样日常的酒店、街道和下午。

（我即将入住的纽约希尔顿中城酒店。）

我这本是一趟普通的盛夏旅行，却因无心插柳的巧合变成了诡异的“沉浸式”体验。我像是自己剧本里的意外闯入者，带着尚未风干的墨迹即将叩响宿命之地的大门。

这种巧合令人不寒而栗。

它提醒我们在一个被算法推送、资本流动与疾病阴影共同塑造的时代，没有谁能够真正站在故事之外。那些以为只属于新闻里的悲欢、愤怒与伤痛，总会以某种方式穿透屏幕，来到眼前。

（路易吉的这张被执法者押解的橙色囚服照片早已在美国民间传播极广，辨识度极高。）

这一路，我将听到时代隐秘的恸哭，旅行成为迫使我与新闻现场肉身对视的仪式。

文字有痕，现实有声。

你我皆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