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妻文》

闲云野鹤

6月21日，是你永远离开我们的日子。风吹过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还在这屋里，只是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你忙碌的身影真的散了。

我们相识了四十八年。算起来，一万七千多个日夜，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你的气息，留下你操劳的身影。那年，你拒绝了世人羡慕的门当户对的联姻，下嫁进我这贫寒的门第。从此，荆钗布裙，一边风雨无阻的按时上班，一边还要在下班后操持所有家务，让我安心在外工作。我还记得你怀胎九月，身子极重，坐不下，也弯不下腰，你就跪在炕边，伺候给祖母输液。你的恩情太重了，重到后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想起来，总觉得欠你一场还不完的情债。

你自小在大院里长大，从没做过饭，没织过衣，可为了这个家，做饭、织衣甚至是做棉衣，你都学会了。如今灶台上的烟火气还在，你早起作饭的样子就在眼前；灯下的光影流转，你夜里学着织毛衣的剪影仿佛从未离开。以前总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直到那天我推开门，没再看到你笑着迎上来，替我拍去肩上的灰尘，递上一杯热茶。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黄昏之所以温柔，全是因为有你在啊！

你是那样心软的人，院子里的小麻雀在地上啄食，你会怪我走路太急吓着它们；巷口的狗躺在夕阳里睡着了，你会拉着我的手绕道走，怕惊扰了它的梦。你对所有人和物心里只有善，不管是谁，只要帮助过你，你都会心心念念的报答人家一辈子，你对这世间万物都这般善良、温柔，我又何德何能，独占了你一辈子的好？

还记得每天午后吗？阳光透过窗棂，你沏好我们一人一杯普洱茶。侍我调好了音响，放进喜欢听的CD碟，咱俩就那样并肩坐着、静静的听着曲子，不用说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你笑我不是俞伯牙，我说你就是我的钟子期。如今音响还在，唱碟也落上了灰尘，这世上再没人和我一起欣赏那些喜欢的乐曲了！

你把这一生都给了这个家，我祖母病了近十年，是你不嫌秽溺地伺候了近十年，所有的食物都是你亲手做，所有的衣物都是你亲自洗，别说做为一个孙媳，就是儿媳或女儿、孙女，还能有人做的比的上你吗？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出门在外，家里你是即伺候老的又伺候小的，孩子是你一手带大，教导他温良宽厚诚以待人，孩子幼儿时淘气、贪玩，每天你都要用手把他所有换下来的内外衣搓洗一遍，天天如此。年轻人都睡觉多，而你不管家务活干到多晚，第二天一早必然把饭做好，从来不让我们空肚子上学上班，而你有时却没时间吃早饭了。我在生意场上不管遇到什么风浪挫折，回家看到的永远是你温言细语的笑脸安慰。你从不主动为自己添置一丝半线，全心全意为我和咱们孩子衣食住行着想的却无比关心、细致。我给你买了什么衣物你都高兴的喜形于色；为了这个家，你从未向我抱怨过任何事，从未叫过一声苦，没攀比过任何人，是你只手擎起了这个家呀！你藏起了多少委屈、心酸，我又何尝不知？

最让我痛心的，是你生病的时候。带状疱疹也趁虚而入，那种痛，据说如刀割火烧，可你从不喊疼，生怕影响别人，在病房怕影响病友，在家里怕影响邻居。住院时，护士给你扎针，医生查房，你每次都要真心的说谢谢；我在病房和家里照顾你，你反倒安慰我要保重身体。同病房的人愁苦，你和她们拉闲话宽她们的心。咱们的朋友大多年过古稀，你说医院的空气和环境不好，怕影响朋友们的心情和身体，三次住院治疗，一次都没有告诉别人，只留我在床前，我知道你是不愿意麻烦别人，也舍不得离开我啊！最后一次住院时你几次昏迷，醒来后你安慰我说只不过是睡着了，你真是怕我担心，认认真真的骗我，可我每天都陪在你的身边，能不知道你的身体状态、你的善心、爱心与苦心吗？直到最后时刻，你拉着我的手，那么虚弱，却还说：“我不怨天怨地，这辈子能嫁给你，值了”。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你是我今世的知心、知己、知音啊！

经济条件好了以后，我们还去过那么多地方。那十五年自驾游的岁月里，我们开车走过了几乎整个中国。塞北的驼铃，江南的烟雨，昆仑的雪，洞庭的波，德化的白，东阳的巧……副驾驶上有你，我们一起看世界，每到一地你总兴高采烈的像个孩子，看到什么景物都是认真端详、仔细拍照，还热心的把自己当时的拍照心得分享给身边的游客，你是那么善良待人、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啊！我是真想用旅游多补偿补偿你多年来只顾居家操劳的艰辛，可现在，车还在，规划行程的地图也还在，只是副驾驶空了，咱俩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驾去西藏的计划了。那地图上面斑驳的痕迹，不是别的，是我滴落的眼泪啊。

下面这四幅照片，是你在杨州亲手拍后中意的，谁知道这是咱俩最后一次出行了！

今天，我让孩子们摆上了你爱吃的饭菜，倒上了三杯酒。

第一杯，敬你义无反顾下嫁寒门；

第二杯，敬我们这一生的相濡以沫，同甘共苦；

第三杯，敬你仍然对我的眷顾。

你去的那边，愿春暖花开，愿清净无忧，愿你不用再受苦受累了。我就在这儿守着我们的家，等咱们再相聚时，再烹茶听曲，说说这人间的闲事。

妻啊，一路走好。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