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7）

青山紫萝

第七章.房顶上的山河

2024年国庆节期间，我带着玉瑛踏上了长途家访的旅途。此次家访，因为壤巴县外学生的多次邀请，他们说家里没去过老师家访，都盼着我去；当然，这也是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的一项重要任务；更是我心灵的更辽远的渴望——到更远的地方，更深的山林，打开高原之贝，去探寻更幽微的奥妙。

家访行程由乡城的藏格到稻城的志玛、泽仁次姆、旺扎、多吉财让、邹可欣，他们都是温双班乃至全年级前几名的优生。

出发前，藏格替我们做好了路径规划，来回总旅程长达一千四百多公里。

清晨，炊烟从牧民的毡房冉冉升起，与雪山的薄雾、朝霞交相辉映。我们从壤巴县城沿着318国道，穿过海拔5000米的海子山，驶入如梦似幻的毛娅大草原。曦光中的草原雪山，在无量河的天光云影中愈发清新淡雅。这片纯净的高原大地，让人连呼吸都生怕惊扰了她。无量河，是格聂神山的融雪在高原流淌，是大地温柔的母亲。她用神秘的语言，与古老的卵石、生生不息的青草悄悄对话。格桑花静静依偎在河岸，偶尔随风曼舞。沿着无量河畔，我们吹着高原的风，踏着秋黄的草，一路彩林满山，牛羊成群，车行画中，千余公里的家访路，起点便是藏格的家。”

我们在县城接上藏格，一路弯弯绕绕，沿着无量河的支流向水洼乡方向驶去。车行在阳光里，沿途彩林满山，公路两旁的草地如黄绿色绒毯铺展，河流穿草而过，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我们仿佛置身画中。沿着山道蜿蜒六十多公里，汽车拐过急弯，爬上一座山顶，终于在藏格家门停了下来。这里海拔四千来米，一下车，便踏入一幅云淡风轻的水墨画卷。这里的阳光不及壤巴热烈，云朵淡淡低悬于浅青色天空，山坡下的草地被牛羊点缀，一条细流躺在其间发光，几匹马在河边低头啜饮，马头此起彼伏。

刚到院门口，便听见院内传来手机视频声。一位藏族老妇坐在牛栏边，盯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奶奶！”藏格快步喊道。老人见我们，立刻起身迎上来，笑容满面：“扎西德勒！扎西德勒！”我和奶奶闲聊几句，藏格在旁翻译，老人的嘴角始终噙着笑，那笑容似曾相识，暖得让人安心。

藏格没有直接进屋，而是抬手引着我们爬上房顶，笑着指向远方：“老师，这楼顶的风景最美。在壤巴，我最想念的就是爬在这里看晚霞，只要一回来，每天傍晚都要来，好看极了！”

站在这四千多米的高处，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蜿蜒的溪流，眼前是万壑群山，头顶流云漫卷。这哪里是房顶，分明是站上了山河的肩头。

藏格站在石堆旁，指尖抚过一块块未打完的石砖，说：“我们对房子有一种执念，要修得高大漂亮，祖祖辈辈的心愿都是修房子。阿爸以前是打石头的，村里的房子石基都是他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想起之前与她父亲的一次通话，我问道：“藏格，为什么你阿爸不继续在家打石头？上次他到壤巴给我打电话说去芒康打工，说路过特意来看你。”

“现在经济条件好了，修房子都从外面买现成的石材，没人再打原石了，阿爸就去了芒康打工。”

我俯身触摸冰凉的石面，那些粗糙的纹理里，藏着祖辈的汗水与执念。这片山河养育了他们，时代的浪潮又推着他们远行。

藏格家门口有一小块菜园，绿油油的小白菜和冬寒菜长势正好。她随手递给我们两个像萝卜形状又能生吃的东西，玉瑛剥开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直呼香脆可口。

跟着藏格走进藏楼，楼下堆着土豆、粮食和杂物，楼上则是火塘、书房、佛堂、客堂，错落有致。

“藏格，你奶奶呢？”我突然想起老人来。

“奶奶，奶奶！”藏格连喊两声，无人应答，便笑着解释，“奶奶说不定又偷吃东西去了。”

“啥？奶奶偷吃东西！她还用得着偷吃吗？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故作惊讶。

“老师，我奶奶特别可爱，什么可爱的事都做得出来。”藏格眉眼弯弯地解释道。

话音刚落，藏格奶奶从屋里探出头，笑着对藏格说了几句藏语。藏格翻译过来，眼里满是宠溺：“你看，奶奶说这次没偷吃，是在给老师做好吃的呢。”

厨房火塘上的铁锅里正冒着热气，藏格奶奶端出蒸好的包子和饺子招待我们。包子是糌粑加酥油做的，香气浓郁；饺子馅儿是土豆拌肉，鲜香入味。我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藏家自制的醋海椒更是点睛之笔，辣椒虽干，调出来的酸辣味儿却正宗得很。

藏格的书房不大，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除了墙上挂满的奖状，窗外便是远山的彩林和草地，几丛格桑花在慵懒的阳光里静静伫立。书桌上放着她的乡土课程素材《水洼乡的奶奶与“梦乖节”》草稿，首页写道：

乡城县的一座大山上有个水洼乡，水洼乡有个地方叫雨洼村。这里有白色的藏房、泥泞的山路，村民们却格外团结，多年来一直一片和谐安宁。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五月，高原的山草由黄转青，水洼乡举行了一年一度的“梦乖节”。每家每户都有人背着插有梨花的经书转山，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村民们敲锣打鼓上山，路旁大树挂着五颜六色的幡布，主持活动的老人轻声念着祝词。转完山，便在草原上搭起帐篷，吃喝玩乐整整一周。

这年的“梦乖节”期间，来了一位叫拉忠的藏族男人。他生得高大帅气，游走在草原、帐篷和村子里卖货。货物还没卖完，拉忠便病倒了。雨洼村的青珍好心收留了他，两人互生情愫，结为夫妻。拉忠比青珍大十九岁，这就是我的爷爷和奶奶。

拉忠很疼青珍，把她当小孩一样宠着。后来青珍生下三个儿子，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拉忠每天的家务就做不完。家里虽不富裕，但青珍不像其他家庭主妇那样辛苦，她可以任性，可以自私，连儿孙们都宠着她、迁就她。可轮到正事，她却一点不含糊。大儿子吉村二十岁那年，青珍在“梦乖节”上给他物色好了邻村的姑娘，她后来成了我和妹妹的阿妈……

“你阿妈呢？”我问。

“阿妈在县城打工，妹妹在县城读小学，这次没放假。”

“平时就奶奶一个人在家？”

“还有爷爷呢，爷爷赶牛羊去放牧了。”

“你们读书去了，奶奶一个人在家，不孤单吗？”

“不会呀，奶奶才不会孤单呢，她可好玩了。”藏格说起奶奶，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眉眼间满是温柔。

“我奶奶就是纯真得像个小孩子，我们一家人都把她当宝贝宠着。她爱吃、爱睡、有点懒，还偶尔耍点小自私。每次去县城买吃的回来，她总会先给自己留一半，再分给我和妹妹。她自己那一半很快吃完，又会凑过来跟我们要。”

藏格说着，想起趣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要是奶奶喜欢的东西，她就会想方设法拿到手。有一次妈妈带回绿豆糕，很好吃，我把自己那盒藏了起来。周末找的时候，连盒子都不见了。我以为是妹妹偷吃的，忍不住责问她，妹妹委屈得直掉眼泪。奶奶在一旁不说话，偷偷躲进了自己房间。最后，我的绿豆糕盒子是在奶奶屋里找到的。”

“真有这事？”我心里暗笑，哪有这样可爱的奶奶。

藏格奶奶站在门口，始终微笑着看着我们，嘴角弯成了一锭饱满的“元宝”，眉眼间满是慈祥。藏格回头跟奶奶说了几句藏语，老人笑得更开心了，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真的，我奶奶特别纯真可爱。”藏格微笑着，“后来好几天，她都不敢跟我大声说话。老师，我觉得奶奶就是懂得爱自己、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其实我们一家人，都把她当成小孩子一样宠着。”

我心头一震。

一个从未走出大山的姑娘，竟有如此通透的生命哲思。

“懂得爱自己，才可以更好地去爱别人。”

原来，藏格眼底的清澈与包容，皆源于这份原生态的、毫无功利的爱的哲学。

藏格继续细数着奶奶的可爱往事：“奶奶还拿过我的手机充电线，害得我去乡城找阿妈的路上，手机没电了。回家我故意逗她：‘奶奶，你太自私了，只管自己，不爱我，我以后也不爱你了。’奶奶居然急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骂我白眼狼，说养这么大的孙女，居然不爱她了。看她哭得像个孩子，我赶紧哄道：‘没有没有，奶奶，我是开玩笑的，逗你玩呢。’她这才止住哭。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平时她睡得晚，那天是想哄我开心，怕我们真的不爱她了。饭桌上，我夹了个鸡腿放进她碗里，说：‘奶奶，去乡城我给你买绿豆糕回来。’她这才笑开了花。”

“奶奶还特别会撒娇，做错事在爷爷面前撒，在阿爸阿妈面前撒，在我们面前也撒。”藏格笑着说，“爷爷从来都宠着她，只是自己默默做着家务。”

这时，藏格奶奶拿起手机，指着屏幕对我们说了几句藏语。藏格翻译过来，语气带着笑意：“老师，奶奶说谢谢你们，还说在抖音上早就见过你，说你长得好看。她还看过我在抖音里跟你、跟校长阿姨、跟文校长说话的视频。”

“哦？你奶奶还懂玩抖音啊！”玉瑛惊讶地问。

藏格点点头，说：“奶奶最大的爱好就是刷抖音，瘾可大了。上半年挖虫草的时候，爷爷年纪大了，不能上山，奶奶就跟着村里人去了。可山上是5G信号，她的4G手机用不了，偶尔能接个电话，信号还断断续续的。那几天刷不了抖音，对奶奶来说简直是煎熬。没两天，她就给爷爷打电话，撒谎说自己病了。爷爷赶紧通知阿爸和叔叔，等他们打电话找到奶奶时，她已经溜进县城的手机店了。奶奶其实不会买手机，她让在云南打工的小叔叔视频跟店员对话，终于买到了一部能在高山上刷抖音的5G手机，这才开开心心地上山去。”

在藏族的传统里，对老人向来尊重，但像藏格家这样，无条件宠溺奶奶的，实属少见。

“奶奶今年多大年纪了？”我问。

“奶奶58岁啦。”藏格说，“她一辈子都是这样，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要哄她开心。她喜欢刷抖音，我就给她拍照片、拍视频，一边拍一边夸她好看。她一被夸，就特别开心。以前我觉得奶奶跟别人家的奶奶不一样，这两年长大了，才觉得做成奶奶这样也挺好！她爱我们，更懂得爱自己。我觉得，对自己好的人，才能更好地去爱别人。”

一个从没走出过大山的藏族奶奶，不再禁锢于传统的男尊女卑，更挣脱了“无私奉献”的道德绑架。她懂得爱自己，这不仅是文明的进步，更是自我生命的觉醒！我暗暗赞叹，可爱的藏格奶奶！更震撼于这个大山里的藏族姑娘——小小年纪，便懂得宽容、懂得隐忍，懂得爱世间所有的人与事。难怪她的笑容，总是这般灿烂温暖。

“奶奶偷吃你东西的时候，你会讨厌她吗？”玉瑛问藏格。

“不讨厌呀，就是觉得可爱！特别纯真那种，谁会去讨厌一个纯真的小孩子呢？”藏格摇摇头，说，“我的家人都特别好，小叔叔也经常接我回家。第一学期春节回家，我遇到村里一起上学的两个小姐妹，她们都去了北川的免费高中，而我只上了云岭中学。她们跟我说学校条件有多好，有多大。我突然觉得，要是不努力，跟她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加上最近舅舅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我一下子就觉得压力大了起来。我在妈妈面前表现出不自信，妈妈却跟我说：‘别人说什么你别管，自己好好学就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刚上高中那阵，村里人总在妈妈面前说，你们家藏格怎么没去北川免费高中呀。妈妈就当没听见，后来再有人说我不如别人，她干脆直接走开。奶奶一听别人念叨她孙女不如别人，就低头把抖音声音开得大大的，假装没听见。上次我考到全班前六了，奶奶、阿爸、阿妈、小叔叔，都在抖音上发我的成绩，到处炫耀呢。”

“亲人们越是这样对我，我心里越愧疚。他们养我长大，我却不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我想，他们的生活不该只停留在温饱上。奶奶爱看抖音，其实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经常指着抖音上的风景名胜跟我说：‘藏格，要是能去外面看看该多好啊，奶奶还没走出过这座大山呢。’听她这么说，我就想更努力一点。”

“藏格，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包容、这么温暖，原来是因为有这么好的家。”我感叹。

“老师，我从不跟班上任何人闹矛盾，因为我觉得每个同学都很好。”藏格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心里仿佛矗立着一座高山，又仿佛徜徉着一片大海。

家是孩子成长的港湾，爱是成长的无价之宝。一个人得到怎样的爱，便会用怎样的方式回馈人间。与都市孩子相比，藏格家的爱，是原生态的，是发自人性本真的，没有一丝功利。正如我的心理导师所说：懂爱，会爱，才能得到真正的爱！爱，不一定只是付出与给予，更是真、善、美的融合。

奶奶的纯真、家庭的温情，唤醒了藏格生命的自主性。这自主性，是一个人精神的脊梁。心怀自爱与温暖的藏格，愿你的人生，四季如春，一路向阳。

藏格拿出奶奶昨晚做的奶酪饼和青稞饼递给我们。奶酪饼酸酸硬硬的，藏格说：“老师，这是招待贵客的。我们村从来没有来过家访的老师，你们是第一次。”只是藏格不知道，成为这个村第一次家访的老师，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

离开藏格家，我们继续行驶在乡村公路上。夕阳西下，那团云还在移动，我的心渐渐慢了下来。回望身后的大山，雄浑而磅礴，像藏家汉子筋脉鼓鼓的手臂。山腰上的村庄，静静卧在那里，仿佛是横躺在父亲臂弯里的婴儿。山间墨色的松林依稀伫立，像守卫高原的卫士。生长在如此广阔美丽的山水间，难怪藏格生长得这样明澈而又大气！

车渐行渐远，后视镜里，藏格扶着奶奶，伫立在蓝天白云下，默默目送着我们的车渐渐远去。那身影很小，却背靠雄浑的雪山，像一幅永恒的画卷。

山河不语，这房顶上的风景，不仅是山川，更是滋养心灵的人间温情。

内容介绍：

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