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外婆家回来,还只有四五岁。一天清晨,母亲递给我个竹篮,母亲说:“到田里摘些豌豆菜。”</p><p class="ql-block"> 蚕豆田里杂有豌豆菜。我家的田,在杨免庄前面的蒙化河边,这份田土改时被没收了。</p><p class="ql-block"> 从我家出去,穿过一道小巷,就是公路。这一条路原来叫海(弥渡海坝庄)孟(耿马孟定)公路,民国间(1940年)建成,当时作为抗日之用。严格讲,这条路是滇缅铁路。</p><p class="ql-block"> 1953年重修,改称“南大公路”。</p><p class="ql-block"> 太阳升起了,明晃晃的,映照着公路两边的田野。我家的田离公路不远,我钻进田里摘了些嫩的。我摘的豌豆菜,不像街上卖的,拿回家洗洗就可以下锅。</p><p class="ql-block"> 之后,母亲找到两个罐头盒,将它改装成水桶。利用罐头盒我开始学习挑水,我挑水的地方都是观音阁。</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这一时期,母亲还孵了些鸭子,嫩黄色毛茸茸的,小鸭子是那么的可爱啊!小鸭子渐渐长大了,母亲将小鸭子带到水沟,水沟里有绿色的藻类。</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还没有进入小学。母亲培养的是孩子对劳动的兴趣爱好。</p><p class="ql-block"> 1953年初春,这时,因枪械案坐牢的父亲才走出牢狱,就遇阶级复查,我家的阶级成分再一次攀升成了地主。地主是最卑贱的阶级了,到了这时,父亲七上八下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他也尾在别人的后面,垦荒种地。</p><p class="ql-block"> 这时,平坦的肥沃的和近处的,都被成份好的号完了。父亲扛着斧子和锄头,翻山越岭,才找到一块硗薄的荒地。这块荒地在河上村后面,那是杨氏奶奶的坟地四周。红胶泥土嵌满石头,硬梆梆的,斧子劈下去冒火花。撬出来的石头太多了,我们将猪粪挑地里后,便留下搬运石头,大的石头抱怀里搬运,小的石头用粪箕装。</p><p class="ql-block"> 骄阳似火,父亲衣服后背的汗渍,就像地图一样,父亲也舍不得休息。收工的时候,我们父女三人,也没有空手而归,粪箕里装着垫圈的茅草,也装着我们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垦荒过后,地里种上包谷和小米。为了养家糊口,农闲季节父亲继续赶山街子,而我和我妹继续挑粪到地里。</p><p class="ql-block"> 我家山地的这边,是张家开的荒地。他家阶级成分好,开荒开得早。他家的地占了半座山,一株株包谷粗大壮实,叶茎熠熠生辉,风一吹“哗啦啦”像唱歌。</p><p class="ql-block"> 天气很热,我们坐在他家地边休息,便顺手牵羊地撆了一棵包谷杆。那时,我们以为是甘蔗。嚼了嚼,咦!怎么是股马尿味?于是,我们就像猴子撆包谷,撆了一根又一根,很快地,七零八落的包谷杆散落一地。</p><p class="ql-block"> 才回到家,门口响起急切的叫声:“叔婶,看你俩女儿干的好事。”</p><p class="ql-block"> 母亲应声而出,我们也尾在母亲后面。只见门口石阶上,堆着我们撆倒的包谷杆,母亲急忙赔不是,我们感到懵懂和茫然。这时,老者问道:“以为这是甘蔗?”</p><p class="ql-block"> 我们点点头。老者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说:“这是包谷,包谷杆还没有背包嘛,如果包谷熟了你们要多少撆多少。”</p><p class="ql-block"> 说罢,老者抱着包谷杆回家了,她拿回家垫猪圈。</p><p class="ql-block"> 河上村后这地,施了不少粪料,庄稼还是不成器,我家开茶馆后放弃了。</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小镇升起袅袅炊烟。这时,街头传来“叮当当”的铃声和马蹄的“哒哒哒”声,引颈长嘶的马帮进街了。南涧是茶马古道重要驿站。马帮歇息的地方,就在我家屋后广场。这一天,从马帮进街开始,所有的农夫,包括我们这些农家孩子,都高兴得不得了。因为马帮来了,我们可以捡畜粪搂马吃剩的刍秣,这些都是最好的农家肥料。还有一些善于经营的农家,会在这时出售自家稻草,价钱比集市上要好。</p><p class="ql-block"> 夜色降临了,吃饱喝足的马安歇了。担心捡粪的顺手牵羊搂走刍秣,赶马人严加防守,有的时候甚至不让捡粪人靠近马群。唉!只有等马帮启程的时候了,我们只好回家睡觉。这一夜,肯定睡不好,怕睡过头了,睡着了,即使做梦,也是在拾马粪。</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农家,没有报时钟,农家看天,靠报晓的公鸡和拂晓的启明星。</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公鸡打鸣和启明星出现,马帮已经启程了,马帮头的吆喝声和马铃的叮当声,划破漆黑如墨的夜空。我立马被惊醒,眼睛也来不及揉一揉,拎起粪筐跌跌撞撞地跑向屋后广场。</p><p class="ql-block"> 这时,只见刍秣被大人一片又一片圈走。原来,大人们整夜不睡的守候着。大人们为了争夺地盘,还不停的争吵。</p><p class="ql-block"> 为了捡到马粪,我们还摸索出一套经验,这就是马屙屎的前兆,当马一声长嘶,尾巴上扬的时候,我们钻进马群,将粪筐凑在马屁股下面,坠落在粪筐子的马屎还冒着热气。就这样,我们抬着粪筐,在打着响鼻的马群中穿梭不停。后来想想,难道不怕马蹄子踹踢?真应了初生的牛犊不怕虎。</p><p class="ql-block"> 1953年,南大公路(原来的海孟公路)开工,工程指挥部设在南涧,摆地摊的母亲立刻看到商机,这就是开茶馆。现在有句话,“性格决定命运”,父母亲当机立断开始了行动。</p><p class="ql-block"> 茶馆才开张,喝茶的人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 供水的任务,落在我和妹妹身上。南涧街的水源有两处,一是大糖子水,一是观音阁水,大塘子水就在我家附近,但水质不好,观音阁水质好,但离我家远。为了保障茶水质量,我家烧茶的水,全都来自观音阁。我和我妹这时才七八岁,放学以后放下书包就挑水。刚开始只能挑小半桶。</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土楼,是我们读书学习的地方,放下水桶又忙着做作业,到时间上学。</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从楼上下来要去学校。这时,有个工程师伯伯喊住我,他说:“小朋友,让我看看你的作业。”</p><p class="ql-block"> 正在斟茶的母亲也说:“请工程师伯伯指教。”</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的练习薄是草纸,草绿色的紙上凸起横七竖八像蚯蚓似的纹理,就是在这样的紙上,大楷里面夹小楷,正面写了写反面。工程师伯伯看了赞叹开了,他说:“像你这样刻苦学习的人我见过,但像你这样又刻苦又节俭的人,我是第一次见到。”</p><p class="ql-block"> 说罢,他把书包递给我,他说:“好孩子,今后你写字的紙和笔,由我承包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工程师伯伯真的送来了紙和笔。雪白光滑的共川紙大小不一,估计是绘图用剩的边边角角,但铅笔是新的,之前我用的是砚台和毛笔。</p><p class="ql-block"> 一年以后,工程指挥部搬迁,我家关闭茶馆改做面酱。我父亲做什么都细致,功夫到家的面酱,不仅色泽鲜亮,吃起来味道好,我家的面酱属于上乘,也是有口皆碑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买回的麦子,洗濯晾晒磨成粉。最好的磨坊在白丫河,我俩姐妹去担回面粉也是记忆犹新。赤日炎炎,沙石土路就像要冒火 ,我们光着脚丫走在灼热的路上。回家后筛去麦麸做成面饼,做面饼费力费时,揉面的时候父亲给我们讲故事。做面酱也需要大量的水,挑水的任务,也是压在我和我妹身上。我家屋后空地,放了许多坛坛罐罐,父亲是准备大干一场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天不遂人愿,很快粮食统购统销,凡与粮食有关的副业,都受到取缔。</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们可以做的活儿还是很多。冬春,我们去远山砍柴,夏天,我们去山地里采摘猪草,到了秋天,我们到公路边采摘桐子果,到荒野山坡挖小白芨。</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和假期,时间充裕,我们带上锋利的砍刀和麻绳去砍柴。我参加的时候,已经没有大人带了。听映兰说,刚开始砍柴的时候,是由他三哥段家谦带,到唐家坟,段家谦去读中学后,由二白的妈妈带。我参加砍柴的时候,没有大人带了,小伙伴特立独行了。</p><p class="ql-block"> 早晨,太阳从东方升起,我们带上午饭出发了。走出小镇,穿过大箐河,沿着弯弯曲曲的二十四弯,不停歇地攀爬。二十四弯,弯道多,相对平缓,走起来不吃力,一路上,小伙伴有有讲有说有笑。</p><p class="ql-block"> 到达唐家坟 ,已日上中天,太阳火辣辣的,但小伙伴们都不休息,伴着一声吆喝,一窝蜂地钻进山林子。</p><p class="ql-block"> 在柴禾中 ,据说上乘的是麻栗树,松树属于次等,不过也是蛮好的柴了。砍柴禾也有诀窍,那些劳动本领高强的,她们会砍伐树根处的蘖枝,然后打叉修剪整齐,捆成有模有样的柴担,这样的柴禾又粗又大。劳动力不行的,就只能拾取掉地的枯枝,柴禾又细又小,再说,又有多少掉地的枯枝呢。就在我着急手足无措的时候,大珍婆和阿黑钻出林子,她俩都抱了些柴禾,是给那些不会砍柴的小伙伴的,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之后,大珍婆还帮我捆扎成担。大珍婆读书差点,但劳动顶呱呱,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所有的柴禾弄好之后,这才坐在树荫下吃晌午饭,这是家里带来的饭团,里面加了点盐巴。</p><p class="ql-block"> 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林子里的松树脂也不放过,说是可以卖到供销合作社。</p><p class="ql-block"> 西下的太阳照着苍苍郁郁的青山,我们担着柴禾归家了。这时,我们不走二十四弯,我们走二台坡,这一条路,乍看较直,但惊险异常。山路不仅陡峭,而且要经过“大风丫口”、“过桥山”和“夹夹箐”。听听这些地名,都感到胆战心惊。</p><p class="ql-block"> 大风丫口,因为风大而取名。强劲的山风从丫口掠过,附近的森林响彻着海啸般的涛声,我们互相搀扶着结队通过。</p><p class="ql-block"> 而夹夹箐和过桥山就不一样了,狭窄的路两边,都是笔直的悬崖峭壁,万丈深渊。通过这些危险境地的时候,阿黑和大珍婆已经预作安排,前后两边安排得力的人守护。</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担着柴禾迈上过桥山。我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走着,我都不敢看两边。当我到桥中间的时候,凌厉的山风从迎面扑来。我体瘦如燕,肥大的衣服罩着空落落的身躯,山风钻进我的衣服,我变得像个气球,仿佛要腾空而起飘下悬崖,吓得我哇哇大叫。两头的人一面挥手一面叫,“叉开腿!叉开腿!”</p><p class="ql-block"> 腿叉开了,风从胯下通过,不是更危险了吗,吓得我蹲下缩成一团。</p><p class="ql-block"> 在这紧急关头,阿黑和大珍婆同时急奔过来,俩人扽住我的肩膀搀扶着,颤颤巍巍走过岌岌可危的山路。</p><p class="ql-block"> 当我成年以后,遥望那些山路,回忆起当年的惊险一幕,依然是触目惊心。我问后来人,那时的大人,竟然也不担心,难道不怕我们摔下去吗?后来人沉吟片刻说道:“那时的人家娃娃多。”</p><p class="ql-block"> 走完惊险的路段,小伙伴们就颤悠悠地往前冲了,到月牙山的时候,绯红的夕阳越过河坝,只给小水井山留下一缕柔和的余晖,小镇和四周的村庄炊烟袅袅,犬吠、鸡鸣、猪嗷、驴嘶,此起彼伏。连人的说话声都听到了。可是,我精疲力尽,我连一步也挪不动了,我远远的落在后面。我自小身体单薄,我干劳动甚至不如我妹。我妹走到前面去了,过一会折回头看我,见我坐在地上不动,她放下自己的柴禾折回来帮我。就这样,我妹来回反复,帮助我将柴禾挑回家。这种挑柴的办法,老百姓俗称“狗撵羊”。</p><p class="ql-block"> 春天到了,莺飞草长,田边地头,芳草野菜,随处可以拾。放学以后,我们手挽竹篮,向山地走去,我们去摘猪食叶。那时的猪食也不好,多是淘米和洗锅后的泔水,再加上些糠。所以,我们最喜欢采的猪食叶是粘粘草,有的地方叫猪耳朵叶。这样的劳动,带着玩耍。温暖的阳光照耀着青山绿水,也照耀着我们欢快的笑脸,我们在色彩缤纷的野花中钻出钻进。</p><p class="ql-block"> 到了秋天,绿荫掩映平坦的公路,公路两边绿油油的桐油树,结满累累的果实,我们沿着公路,一面采摘,一面剥去它的皮,留下黑色饱满的粒儿,晾干后卖贸易公司。</p><p class="ql-block"> 卖桐子果的时候,贸易公司的人瞅着我们汗涔涔的脸,他们说,“还有一种小白芨,我们也收购。”</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味止咳的中药,通过劳动我们也学到中药知识。深秋的坡地一片金黄,我们扛着锄头,爬上小镇后面的山坡。比较采摘桐油果,挖掘小白芨艰难多了,小白芨长得稀稀拉拉,露在地面的叶子也难发现,这活计,我们只坚持了一个秋季。</p><p class="ql-block"> 到东拥去买甘蔗,两分买来卖五分,卖不掉的自家吃,还帮人家敲碳。诸如此类,实在太多。</p><p class="ql-block"> 合作社成立初期,强调阶级成份,不要地富参加。合作社里,社员一排排一窝窝,有说有笑调子飞扬:“栀子花开叶子青,小妹唱歌阿哥听……”</p><p class="ql-block"> 农闲季节父亲还在赶山街子,父亲孑立山路羡慕不已,他自怨自艾地说:“咋个不要我参加嘛?”</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田在大埂子尾巴,旁边就是公路。夕阳西下凉风习习,公路上散步的人络绎不绝,也包括我的那些小伙伴。</p><p class="ql-block"> 收割后的稻茬,已经点上蚕豆,父亲在一茬一茬地检查,没有出芽的要补种。这时,我们把散落的稻草垛一起,直到天黑。</p><p class="ql-block"> 要插秧了。为了不误时,放学以后我也下田插秧了。秧田里有水,倒映着兰天白云。大概是营养不良吧,才低头一会,仿佛地球在转动,我也目眩眼花头晕,我慌忙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 1955年,我家入社了。为了多赚点工分,父亲承担了养牛重任。割草的任务,还是压我俩姐妹身上。</p><p class="ql-block"> 儿时劳动的磨砺,成为我读书前进的动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