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旧事

远方

老县城被护城河团团围住，东南西北四桥通向四面八方。前不久，沿新建的护城河健步道，从四桥下走过，除了被桥下的壁画吸引，又想起了小城旧事。

水城门（后建）

1958年，从省城搬到小城时，还存在旧城门望春门和城门前的桥望春桥，而路叫望春街。文革时，被改为解放路和解放桥（即东门桥）。过了望春桥，就算城外了，那里的人被称城外人。而其实这里却是当时最繁华的街区之一，县中心小学也在这里，而城内的小学叫分部。相对农村户口来说，有居民户口的城外人又比农村人骄傲了。

望春桥边有个望春饭店，店里有个名人大根宝当大厨，被称武疯子，城里三大名人之首。饭店生意特好，食客熙熙攘攘。临河倚窗小斟，别有滋味。当店里客人稀少下来，大根宝就一个人在桌前坐下喝酒，酒足饭饱后，约两点多，就腰别菜刀上街了。一路走一路唱着京剧，衣衫不整的样子，似济公般滑稽，于是小城热闹起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小孩，看他疯疯癫癫，胆大的就上前去他肚皮上摸一把就逃。起先他也不恼，次数多了，他就借酒疯拿出菜刀晃一下。小孩子们更来劲了，有大人看见有趣也参予进来，并兼保护孩子。接下来就上演一场街头武打戏。大根宝在后面挥舞着菜刀追，前面三五人在逃，大根宝后面又有一大群人跟着喊“杀人了”。追累了，大根宝就地一坐，拿着刀往地上一拍，众人远远围观。

小城乐此不彼，每天下午重复着这场戏。久而久之，武疯子大根宝远近闻名。不过从没看到他砍到人，也许是酒醉心明，也许根本没醉，借酒浇愁，借疯发泄而已。有人写诗 :

午后又见大根宝，衣衫褴褛舞厨刀，顽童追逐武疯闹，小城从不静悄悄。

过桥不远，有个修钢笔的店，店主约二百来斤，被称“修钢笔的大胖子”。每天坐在店里象一尊如来佛，菩萨面孔，令人看了滑稽而舒服。体粗心细，小小的笔尖到他手里，敲敲钳钳，三下两下就好，还兼修锁卖鱼钩。据说，电影《女理发师》里有个胖子角色，剧组曾找他饰演，不知为啥没去。

东门桥

过了南门桥，左边是米厂和粮管所，右边是食品厂。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每次买米时，看到白哗哗掉在米袋的大米和堆到仓库顶的谷堆，就觉得很开心。经过食品厂时，又被烘烤炉里飘出的糕点味，馋涎欲滴，使劲嗅嗅鼻子才心满意足。

黄梅季时，水漫到与南门桥洞平，被山洪冲下的小船，在桥洞前晃来晃去，让人心慌。不远处，有渔翁用竹子架起扳网。过几分钟扳一下网，间歇时，慢吞吞抽烟。口头禅 : “十网九网空，一网就成功”。

天晴时，从上游下来的船队，装满货，船帮几乎浸水。由一艘轮船拖着七八艘，每艘船就是一户人家，做饭洗衣服全在船上，烟火气十足。单放的货船，就能看到船工用长竹篙撑船，赤脚一步一步从船头走到尾，来回不断。从起点码头到终点码头不知要走多少路。一些野泳的小子，会抓住船帮顺水而去，放手后，一个猛子又钻回原来的地方。偶尔能见到纤夫，弓身用力在河堤上。

还听到过一个令人吃惊的事，一位莽汉为去看某比赛，扒在船队的船帮去了上海。不知这段时间他是如何度过的。

南门桥

现在解放路的西门桥以前还没有，那时的西门桥在县前街，动乱时县前街被改名红卫路，桥叫红卫桥。水城门就在西门桥不远处，动乱时水城门塌了，人可以直接走到对岸。那年提倡打狗，有天晚上，同伴提议去打狗。于是拿上铁丝绳，摸到西门桥边的农户家，没动手，狗就吠个不停。一位壮汉披衣开门，边拿一把锄头边说:“这么早就来贼了！”吓得魂飞魄散，分别逃到家还气喘不定。

过了西门桥，就是野外了。抬脚就到全城家喻户晓的清明山。每年清明时分，踏青的欢声笑语撒满山野。一条崎岖的山路通向顶峰，当年还留着碉堡残垣，有人挖到过年代久远的子弹壳，逢人吹嘘一番。

记忆中，有一年县里枪毙人，就在山脚下的田畈里。放学后从大街小巷贴满的公告中，看到被打红叉的名字后赶紧去看现场，只见布满稻茬的田地中，除了杂七杂八的脚印，还有一滩血迹。那里乱坟又多，枪毙鬼的魂又增添了清明山夜晚的恐怖。

记得西门桥城墙边住着一户土郎中，每天穿着长袍，在城中文化馆前摆草药摊和看病。自说能看癌症，是否真的无从查知。不过有一次，在他家看到，他正给一位被蛇咬的患者治疗，肿胀的胳膊上被敷满用唾沫搅拌的草药，还见他煞有介事地含口酒喷在胳膊，倾刻酒气充人鼻腔。好多年后，他九十多岁时，犯强奸罪被镇压。听后嘘唏不已。

西门桥

小学时野餐去高山岭，就要经过北门桥，印象中桥又小又窄。县中就在桥边。1968年，这里发生了震惊全县的“八一八”事件。8月18日那天，红卫兵两派发生武斗，造反派一方因有枪弹，把另一派打得节节败退，在城墙边打死四人。落荒而逃的学生从学校后门，经北门桥跑到金莲桥大队那边的农家，得胜者才停止追击。

1969年，自己就读县中，年底时北方情况紧急，全国挖地道。学校就地动工，把校园整得满目疮痍。在北门桥旁的旧城墙上，挖的地道一人多高，比较宽，并排两人可走。主道旁还散散落落地分布着好多小猫儿洞，藏人用。主道有平行两条相通，并拉上了电线，灯光闪闪。同时利用了厕所旁的大垃圾场，用树木竹杆油毛毡等搭建，上面堆土，再放上树叶和草，建成一个碉堡似的掩体，俨然成了指挥部。有一天，忽然警报响起，同学们纷纷冲向防空洞，按照平时部暑，全部进入地道就位。不久校管会(那时学校改名为长兴耐火厂酒厂卫东五七学校)领导在工宣队员、红代会头头的陪同下，进地道视察演习战果。时而进猫儿洞里看看，时而互相交谈一下。表情严肃，神色凝重且煞有介事，其架势不亚于阅兵。接着就匆匆赶去指挥部，从前面了望孔向外探视(观察敌情)，好象在筹谋三大战役。后来局势好点了，就让同学们回了家。到了春季，阴雨连绵，听说地道全塌了，再去看看，黄土堆里，只见断断续续的电线残忍地裸露在倒塌处。想想后怕。

那个年代，为训练民兵，还在过北门桥不远的山坡，用水泥制作了一辆仿真坦克。废置后，就成了小孩子们打仗的地方，亦成了一道风景线，成热门打卡地。

北门桥

许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旧人不覆，惟有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