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本：《爱情往事》（选读之四）

牛宝宝

作者：王冀邢编辑：牛宝宝 二十八 风雪弥漫，天寒地冻。豫西太行山下的方庄新兵营大操场热气腾腾，杀声震天。数百名穿棉军装、没戴帽徽领章的新兵正在进行队列训练。建国在队列中一丝不苟地操练队列动作，严肃认真。操场上忽然响起紧急集合号声，各连立刻整队集合，带到指定位置。眨眼工夫，数百人的队伍已集合完毕，排成整齐的方块。新兵营长和教导员出现在土台子上，营长粗犷威武，教导员文静沉稳。值班连长跑到队列前报告：“营长同志，新兵营集合完毕，请指示！”营长是个年近四十的山东老兵，一张黑脸，两道浓眉，回令道：“稍息！”值班连长转身命令：“稍息！”跑步入列，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营长上前两步，威严地巡视黑压压的新兵队伍，突然举起手做指挥唱歌状，起调领唱道：“下、下、下……下定决心！”找准了音调，“预备——唱！”数百名新兵齐声高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连唱两遍后，将歌词用口号声喊出，如雷似吼，震天动地。营长结束了潇洒有力的指挥，高声问道：“同志们，冷不冷？”黑压压的队伍士气振奋，齐声呐喊：“不冷！”营长声如洪钟：“不冷是假的！冰天雪地，零下二十多度，怎么能不冷呢？但天冷吓不倒我们革命战士，困难挡不住我们前进步伐！到底冷不冷？”数百名新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不冷！”营长满意地点头大声道：“好！请教导员同志讲话！”年轻英俊的教导员向大家敬了个漂亮的军礼，亲切严肃道：“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无论年龄大小，文化高低，无论来自城市还是农村，大家都是阶级兄弟，革命战友，都要争当毛主席的好战士！今后，无论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思想问题，都可以找我这个教导员谈，我尽可能地给你们满意的答复！好不好？”黑压压的队伍齐声回答：“好！”热烈鼓掌。教导员轻松起调并指挥部队唱歌：“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预备——唱！”全体新兵立刻高唱起这首耳熟能详的革命歌曲，歌声响亮。 二十九 开饭号声响了，几大盆热腾腾的煮面块抬到饭场，立刻被新兵包围了。所谓面块，就是又厚又大的揪面片，与同样大块的土豆片、肥肉片、白菜片、萝卜片等混煮一锅。又冷又饿的新兵们猛扑上去抢饭，乱成一团。拿空碗的建国站在圈外束手无策，眼看新兵们把棉帽都挤掉进大盆里去。抢到饭的新兵弄得满身浆糊，不管不顾地端起大碗面块狼吞虎咽。几大盆面块转眼抢空了，一直站在远处观察的营长走过来，生气地训斥道：“你们不脸红吗？还有没有团结友爱的精神？鸡巴毛炒韭菜，乱七八糟！简直像国民党！都是饿死鬼投胎！……没有抢饭的举手！”新兵们似乎多少都抢到了饭，不好意思举手，只有建国把空碗举起来。营长立刻表扬道：“这个新兵有觉悟，我看他就没有抢饭！你叫什么名字？”建国谦虚道：“我叫李建国。我没有抢饭是因为肚子不饿，谈不上什么觉悟。”营长不高兴地瞪他一眼：“那你就不要吃饭好了！怪毛病！”扭头离去。教导员不知从什么地方走过来：“李建国？你来一下！” 三十 建国跟教导员走进营部办公室，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两边有两张单人床。教导员命令营部通讯员：“通讯员！通知炊事班，搞两个人饭菜！”通讯员答道：“是！”立刻跑出门去通知炊事班搞饭去了。教导员指了指板凳客气道：“请坐！”两人在大桌子两旁坐下来。建国不知教导员何意，也不着急问，在桌旁坐下掏出香烟，举起示意。教导员摆了摆手，倒了杯开水递到建国面前：“喝水。”建国划火吸燃了香烟，不卑不亢问道：“教导员，有事儿？”教导员忽然笑问道：“师军务科的秦参谋是你的同学？我听他说过你。”建国有点意外，迟疑道：“教导员，哪个秦参谋？我不认识。”教导员亲切诚恳道：“秦参谋，秦胜利啊！六六年我在三营七连当指导员，他刚参军才十七岁，最近调到师军务科当参谋了……你没见他吗？”建国答道：“我今天才听您说。秦胜利是我初中同学，好多年没见了。”教导员热情道：“秦参谋是我的老战友，我们关系非常好。建国你别客气，就把我当成你的老大哥吧，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建国冷静地笑道：“谢谢教导员，也没什么事儿，我会好好干。”教导员关心地询问道：“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部队伙食还能适应吗？”建国站起身道：“教导员，谢谢您。没什么事儿，我回去了。”教导员起身挽留道：“等一等！你没吃饭，我也没吃，我们一块儿吃。”建国推辞道：“不用了吧，我真不饿，早饭吃了三个馒头……”正好通讯员打饭回来，把一盆鸡蛋炒米饭和一盆胡萝卜炒肉片摆上桌。教导员命令道：“咱开饭！建国，坐下！大小伙子不吃饭怎么行！”建国经不住饭菜的诱惑坐下来，新兵与教导员共进午餐。营长走进屋来，见状一愣，建国赶紧站起身招呼道：“营长……”教导员抬头招呼道：“营长回来了？小李没吃饭，我给他开个小灶！”营长鼻子哼了声，黑下一张脸转身又出去了，似乎很不高兴。教导员一笑，招呼建国：“吃吧！”自己带头吃起来。 三十一 春节前夕，师部宣传队到新兵营慰问演出，大操场土台子布置成临时舞台。全营新兵自带背包席地而坐，各连之间拉歌比赛，歌声此起彼伏。大操场上，这边高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那边怒吼：“说打就打，说干就干！……”这边鼓掌呐喊：“一连的呀，来一个呀！……”那边齐声回应：“二连的呀，比就比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新兵们热血沸腾。土台子舞台上幕布紧闭，后台隐约传出乐器调音声。忽然，老营长站到队列前举手猛一挥，歌声喊声鼓掌声嘎然而止。两名年轻漂亮的男女报幕员从台侧走出来，站到红幕布中央。黑压压的队伍霎时安静得无声无息，新兵们仰望舞台。男女报幕员响亮地报幕：“中国人民解放军0176部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春节慰问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小歌舞：‘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大操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报幕员退下，大幕拉开。建国突然傻眼了：刚才那位漂亮的女报幕员竟然酷似初恋罗晶晶！舞台上，穿军装的靓男美女狂歌劲舞，赢得阵阵掌声。胡思乱想的建国半晌回不过神来，急等女报幕员再次出来报幕。开幕歌舞总算结束了，女报幕员果然又走上了舞台，而且这次是一个人！建国瞪大眼睛，怎么看女报幕员怎么像罗晶晶，简直形神兼备！或许因为女报幕员化了妆，距离相隔太远，无法辨别真伪，自己认错了人？不可能！罗晶晶留在建国脑海中的印象刻骨铭心！……女报幕员嗓音清亮地报幕道：“下一个节目，表演唱：‘毛主席语录板’。”热烈的掌声中，女报幕员优雅地退下，乐队把乐器搬上了舞台。扬琴、二胡、琵琶、竹笛等民乐吹拉弹奏声中，战士甲和指导员唱道—— 我原想入伍后当一个驾驶员，没想到当步兵，成天拉枪栓。 可惜我满肚子文化水没处用，板凳子白白坐了十来年。 这真是，高射炮打蚊子——不呀嘛不划算！ （白）指导员，你让我当技术兵吧，我保证干好！ （白）哦？这个问题，我们看主席是怎么说的？ 一抬头我看见了毛主席语录板—— （白）毛主席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 从此后把主席的教导记在心间， 联系实际，改造思想，做一个人民忠实的勤务员！…… 舞台上演了些什么节目，建国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了，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罗晶晶生动鲜活的形象，眼花缭乱，魂飞天外，恍惚乱了方寸……不知过了多久，建国的胡思乱想突然被热烈的掌声打断，抬头看时，报幕员已宣布“慰问演出结束”，“祝战友们新年快乐”，全体演员上台谢幕了。没容建国多想，各连开始喊口令，起立整队集合，跑步带回营房去。建国想去后台看看女报幕员的真面目，无奈队伍已开始跑步了。太行山下，响亮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二！三！四！……” 三十二 星期天，新兵营停止训练，新兵不准外出，窝在班里学毛选。吃过早饭后，建国穿戴整齐地来到营部，在门外高喊一声：“报告！”营长和教导员刚吃完饭，营长命令：“进来！”建国进门立正敬礼大声报告：“报告！我请假去师部办事，请首长批准！”营长看了教导员一眼，教导员没表态，营长公事公办道：“不行！不是已经宣布过了吗？新兵不准请假上街，有事委托司务长代办。”教导员委婉地补充道：“新兵暂时还没有发领章和帽徽，外出也不方便。”建国立正重复道：“报告首长，我去师部有急事，请首长批准！”营长不悦道：“什么急事？穿上军装才几天，就熬不住了？回班里去！”建国顽强地恳求道：“师军务科秦参谋约我谈话，请首长批准！”营长愣住了，不相信地问道：“秦参谋？哪个秦参谋？”建国口齿清楚道：“师军务科参谋秦胜利，约我星期天去见他。”营长脸色难看地生硬道：“那就请秦参谋打电话为你请假！”昂首走出门去。教导员轻松地笑道：“建国，别着急，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建国不动声色：“教导员，确实是特殊情况，请首长批准！”教导员起身走到建国面前：“我批准了。你去给排长打个招呼，早去早回！” 建国立正敬礼：“是！谢谢首长！”转身大步出门，跑步回班里去。教导员目送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三十三 这是一座豫西矿区小城，阴霾的天空常年覆盖煤烟，雾气腾腾。师部大院原是一所地方院校，大门外墙上隐约可见“矿业学院”的痕迹。没戴帽徽领章的新兵建国来到师部大院门口，被执勤警卫拦住。值勤警卫问道：“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找谁？”建国答道：“我是119团新兵营的，找师军务科秦参谋。”值勤警卫怀疑地打量他道：“秦参谋知道你找他吗？事先有没有预约？”建国面不改色：“知道。他约我来谈话。你可以给他打电话。”值勤警卫缓和下来：“你到门卫登个记进去吧。你能找到秦参谋吗？”建国笑了笑道：“当然。”走向门卫窗口去填写登记单。 三十四 走进师宣传队驻地大礼堂，舞台上正在排练节目，乐队乱哄哄地试音。空荡荡的大礼堂只有前排坐了几个人，大概是审查节目的领导。亮灯的舞台上，一些穿《智取威虎山》戏装的演员翻跟斗，练唱腔。建国停步在太平门旁，发现礼堂中间靠过道的座椅上坐了一个女兵的背影。这个好看的背影远远地独自坐在那里，与领导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一个女兵从门外走进礼堂经过建国身边，建国忙叫住她：“老兵请留步！”女兵是个扎小辫儿的姑娘，停住脚步奇怪道：“叫我？我是新兵。”建国笑道：“新兵也比我资格老。麻烦您，帮我叫罗晶晶出来一下好吗？”女兵好奇地打量他道：“你找罗晶晶？你是谁呀？认识她吗？”建国故作深沉道：“当然认识。我是她表哥。请你叫她快出来吧！”女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靠过道的座椅旁，对女兵的背影说了几句。那个女兵的背影回头看了看，略一迟疑，起身向建国这边走来。果然是罗晶晶！没化妆，穿精心剪裁的军装，戴帽徽领章，越发娇艳。建国含笑靠在门框上，冷眼迎视越来越近的梦中情人。罗晶晶显然也认出了建国，停住脚步冷淡地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建国玩世不恭地笑道：“没想到吧？咱们就在这儿叙旧么？”罗晶晶把他带到门外空无一人的过厅里：“我在排练，有事赶快说吧！”建国冷冷地打量她：“怎么？你好像不认识我？知道我是谁吗？”罗晶晶冷笑道：“你不是我表哥吗？没等你离开这儿，就传遍师部大院了！”建国坏笑：“这不是挺好吗？罗晶晶的表哥从农村追到部队来了……”罗晶晶打断他的话：“别贫嘴了！这是部队，不是农村，长话短说吧！”建国收起笑脸：“我下午四点钟归队，我们找个清静地方谈谈？”罗晶晶断然拒绝道：“不行！今天全天排练，我不能离开，有话就快说吧！”建国脸色冷峻：“看样子，你压根儿就不愿意见到我？”罗晶晶把雪白的瓜子脸扭向一边：“还有什么事？请抓紧时间！”建国强忍怒火：“罗晶晶，我算认识你了！我没事了！”罗晶晶立刻转身回到大礼堂去，把建国一个人晾在空旷的过厅里。建国爆怒地一脚踢飞手中的棉帽，又追上去连踢两脚，一直踢出大门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