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左传》的记载,没有人不认为是杜撰的:一个国家的历代国君聚集在一起,密谋曾经亲自开创和统治过的自己的国家灭亡计划,还兆现在一位本国的大臣在梦中。如果换成普通人做这样的梦,大概觉得很荒诞,多是当时心悸过后也就淡忘了。然而,这名大臣却对该梦较真。他按照梦境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不幸的是他未能改变历史走向,这个国家还是亡了;侥幸的是他免除了他的家族的遭难。由于这位应梦的大臣历史上没有记载姓名,所以我们暂时称他为曹孟得。同时,历史上也并没有他是何爵位和职官,从他忧国忧民的行为来看,推测有可能是曹国的一位大夫并是公族的一支。 <b>一、梦前曹孟得父子对话国政</b> 公元前488年,鲁哀公七年,当周敬王三十二年,曹废公十四年春,因为郑国背叛晋国十多年后仍然不服晋国,宋国又将晋国作为盟主,为此宋国替晋国讨伐郑国。本年秋,宋国又包围了曹国国都。郑国君臣们商量后认为:不去救援曹国,宋国必定占有曹国,那时就成为郑国的祸患。于是一入冬,郑国起兵攻打宋国,想以此迫使宋国军队回援来解除曹国之围。宋国为什么突然侵略曹国?郑国的貌似围魏救赵的策略是否解除了曹国危难?这里先留一个悬念,待后而述。先说在这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在曹国大夫曹孟得身上发生的一桩怪事。曹国都城陶丘曹孟得的家中,刚下了朝的曹孟得满面愁容,面对几上摆放的饭食也无心享用。儿子为他担忧,从旁进行劝解。<div> 曹孟得叹了一口气,说:“我何尝不知道总想着烦心事不好,但国家危险了!曹国处在大国当中,四战之地。东方的鲁国空有礼仪之邦,行扩张之实,靠不得;齐国已经衰弱,且距离我国较远,靠不着。北方的卫国经历了灭国复国之后,又陷入了内乱之中,自顾不暇,靠不了。东方的宋国骄傲自大,想做天下的霸主,始终没有成功,且又是我们的世仇,早就盯住了我国的土地,他们是我们重点的防御对象,不能靠;郑国虽然与我国交好,可以靠一靠,但杯水车薪,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南方的楚国柏举之战让吴国攻入了郢都,几近灭国,虽然国力逐渐恢复,但暂时无力北上中原;吴国看似崛起的强国,实则外强中干,旁边的越国正在虎视眈眈,不久就见分晓。且两国都是蛮夷之国,从来不讲信用,同样靠不得。晋国作为我们的盟主,虽然国力还在,然而在晋文公之后,国家卿大夫们分了国君的权力,政不在国君而在卿大夫们手中。这些卿大夫们并不团结,各有各的打算。他们为了壮大本族的势力,往往向我们这些加盟国攫取大量的钱帛,让我们苦不堪言,是最靠不住的国家。但是我们要保住曹国还必须得依靠晋国,因为他可以牵制中原各诸侯国,使各诸侯国特别是宋国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关键时刻可以帮助我们一下。今时不同于往日了,如果周武王、成王、康王还在的话,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如今周王室已经衰弱成了小诸侯国,周敬王管理不了天下了。曹国已经危如累卵了!”<br> 问:“那么,有什么办法挽救呢?”<br> 答:“我们曹国需要像管仲那样的执政大臣,像子产那样的外交家,像晏子那样的敢于直言大臣。如果曹国有了这样的人,我们就可以增加国力,加大国防和军队建设,对外有自主外交,国君有错误有谏言给予更正。将曹国的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再成为大国随意摆布的棋子,能够挽救曹国的唯有曹国自己。”<br> 问:“这些您都与国君说了吗?国君说了什么?”<br> 答:“现在的国君贪图享乐,卿大夫们骄奢淫逸,不为国家一心谋求私利,横征暴敛,使得百姓困顿潦倒。我虽然与国君和卿大夫们都说了,但他们都没有听进去。”<br> 最后他的儿子劝慰他,说:“父亲,您已经尽力了。但是就凭您一个人怎能扭转这样的颓局,您还是将曹国交给天命吧!”<br> 曹孟得心中想:难道天命还在曹国吗?曾经的殷纣王多么猖狂,大言不惭地说过“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的话,认为自己保有天命,周人拿他没有办法,还不是让周武王牧野一战而身死国灭。周幽王被杀,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后,天命已经不在周王室而转移到异姓诸侯国了。就连郑国的先君郑庄公都说“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的话,天命不在周王室,连同周之子孙姬姓诸侯国都不在天命护佑的序列了,曹国怎么何以幸免呢!</div> <b>二、梦中先君们灭本国的密谋</b> 当天夜里,曹孟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走在陶丘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四通八达的河岔河道里来来往往的船只,尽呈一片繁忙的景象。他很高兴,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忽然,人群纷纷向着道旁躲避,奔驰而来的是轩车宝马,五色旌旗,车队后面跟随着身背箭袋、斜跨弓矢、手持长戈的步卒。卷起的尘土,遮蔽了整个天空。他看不见一个人影,耳旁只听得叫骂声、呻吟声、行军的脚步声,乱糟糟地,让他心中不爽。尘埃散去,出现了非常惊悚的场面。那些五颜六色的车变成的素车白马、白旗,人人穿着缌麻衣,这是在为自己送葬呀!恍惚间,他感觉到周围景物在变,河流变成了血红色,人人面有饥色,走路如僵尸一样。他想喊,没等喊出声来,听见有人惊呼“敌袭!”。他向人询问,没有一个搭理他。他一着急好象又来到了城墙上,向一个满脸是血的将领询问哪来的军队,那个将领竟然说是纣王的大军。他彻底糊涂了,想着纣王不是死了有五百多年了,难道是鬼神之兵来犯。他挖空心思地想,头痛欲裂,双手捶头。猛地一抬眼,不知什么时候,满脸是血的将领变得脸色煞白,正惊恐地用手指着城中的一个方向大喊着“走水了”。那个方向火光冲天,红透了天空,是太庙,太庙走水了。得去救,祖宗的神主不能烧,祭祀不能绝。他这么想着就来到了太庙。他来到太庙外面并没有发现并着火痕迹,进入到太庙正殿整齐的牌位完好的立在位置上。他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刚要转身回去,神主牌竟放射出光来,上首牌发着红光,越往下首光颜色越深,到了最后几位变为了黑色。光线慢慢收拢,影影绰绰显出了人形。他虽然看不清每个人的容貌,但按照神主排列顺序,知道首位的是曹叔振铎,往下左昭右穆排列着。曹国的列祖列宗显灵了,他心里暗自惊呼。这些先君为什么要显灵,他想知道究竟,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在忐忑中等待着下面所要发生的事情。<br> 排名较上位的一个先君说:“曹国的祭祀要绝了,我们再也不能享受供奉了。”这个先君指向下位的几位先君又说:“二三子到底做了什么,使得天怒人怨。天怒,对神不敬,不敬,神灵不佑;人怨,对百姓不恭,不恭,百姓不护。天怒人怨的祭祀我们不敢享用,还是早早的断绝为好。我要找到一位能够使曹国灭亡的人来灭亡曹国。”<br> 另一个靠前的先君指着下位中的一位先君骂道:“姬襄,你的喜好腌臜,行为恶劣,偷窥重耳洗澡,要看人家骈肋。重耳受到侮辱回国做了国君,不攻打我国才怪。战争让我们的车徒兵损失严重,又丧失了大量的土地给宋国。最可耻的是还让晋国抓住了你,关在了晋国。虽然晋国人最后让你回国了,也因此曹国一蹶不振再也没有缓过气来。《诗》说:‘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说的就是你,你怎么不早早死去。你这样的人的祭祀,我们还真不敢享用。”<br> 曹孟得知道刚才被骂的那个叫姬襄的先君是曹共公。晋国攻打曹国那场战役是在晋、楚城濮之战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近二百年的事了,现在又重新提起来,显然不是专门针对曹共公个人去的,应该是曹共公以后的各位国君。他的思路被一阵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打断。先君们你一言,我一语净是谋划如何让曹国灭亡的时间和阴谋。他又想:这帮先君真够可以的,不想方设法保佑本国,全是想灭亡自己的国家,总想着享用干净的祭品,却不考虑曹国的百姓亡国的疾苦,太自私自利了。这时,兀立在首位的人红光突然又亮了起来,殿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他知道,这是曹国的太祖曹叔振铎要有话说。他集中精神,侧耳静听。<br> 只听曹叔振铎说道:“曹国全赖周之先祖文王庇佑,武王之封,享国已经五百多年了,有在下二三子的功劳。然而,自我周平王东迁以后,曹国日趋没落,有天下形势变化的原因,更是有些国君罪恶导致。这些国君一味追求享乐,不任用贤人,那些掌权的卿大夫们专权懒政,征伐无度,外侵不绝,民不聊生,致使怨声载道,民间诅咒不绝如缕。即使这样,我们也不能为了自己不受诅咒而灭了自己的国家,还是要尽力地存亡继绝,这也是周之礼经。《曹风》中说:‘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你们有着朝生暮死短暂,还要尽情起舞享乐,上天已经抛弃了我们,曹气数尽了。纵然是这样,我们也不应该象上一位国君所说的‘我要找到一位能够使曹国灭亡的人来灭亡曹国’我们不主动去找,完全靠命数运为。在此我可以给你们透露一点天机:等着一个称为公孙强的人执政。”<br> “公孙强!”曹孟得不禁惊呼出声来。大殿内光芒四射,神光一瞬即收,殿内归于了沉寂,人影全无。曹孟得被惊醒,出一身冷汗。<br> 第二天,曹孟得开始寻找公孙强。一天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他死始终没有找到公孙强。死前,他反复叮嘱他的儿子,说:“如果有个叫公孙强的人执政曹国,你们必须马上逃离。” <b>三、历史中的曹国</b> 曹叔振铎是周文王的第六子,是周武王和周公姬旦的弟弟。当年武王在牧野战胜纣王,进入商都朝歌时,围绕在武王周围的是: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曹叔振铎御戎,师尚父牵牲。可见曹叔振铎在武王朝位置很重要,因此他被封在了陶丘,建立了曹国。陶丘在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区,唐尧晚年在此建游宫而居住,虞舜也在此制作陶器。古济水流过境内,济水与黄河相连,又与泗水相通,泗水流入淮河,因此此地水陆交通往来发达。曹国灭亡十多年后,越国灭亡吴国,越国的大夫范蠡辞去官职定居于此经商,号称陶朱公。因此陶丘也成为了被司马迁称为“天下之中”富庶之地。曹国虽然被封为伯爵国,与后来所封的郑国的国爵相同,不如宋国的公爵和齐国的侯爵,但封地好,有经济发展的潜力,可惜这样的优势曹国没有利用好。曹国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着,西周时还是大国,地盘也有所扩张。挨至东周,随着齐、晋、楚、吴的强盛,曹国随之变成了弱国。特别是晋文公的讨伐,让走下坡路的曹国一夜之间成为了不入流的小国。曹共公、曹成公还被曾晋国人囚禁。曹悼公无端得罪了宋国,宋国扣留了前来朝拜的曹悼公至死,曹国和宋国遂结世仇。到了第二十六任国君曹伯阳继位时,积贫积弱的曹国已经彻底沦落为如息国、蔡国、许国、萧国这样的有可能随时被灭掉的小诸侯国。然而曹废公曹伯阳却没有认清当时的局势。<br> “曹”是国名,“伯”是爵位名,“阳”是人名,曹伯阳史称曹废公,曹国最后一任国君。鲁定公八年《春秋》上记载“三月……曹伯露卒。”曹伯露既是曹靖公,曹国的第二十五任国君,曹伯阳之父。曹靖公死后,曹伯阳顺势继位为君,但《春秋》并没有记载,《左传》在其年也没有相应的传记,直到鲁哀公七年才得以补录其事。鲁定公八年当周敬王十八年,曹靖公四年,公元前502年,即鲁哀公七年的前十四年。<div> 曹伯阳与大多数国君一样爱好田猎,特别喜欢用生丝绳系矢来射鸟。正因为有此癖好,让他遇见了让曹国灭亡的臭名昭著的人。在古词语中有“国人”与“野人”之说,“国人”指住在城邑之中的人,相对的“野人”则是指居于城郊野外的人,公孙强就是住在野外的野人。公孙强也喜欢系矢射鸟,他猎获了一只白雁献给了曹伯阳,趁机大谈系矢射鸟的技巧。曹伯阳听了感觉很投缘,非常高兴。其后,公孙强日日跟随在曹伯阳左右,话题也渐渐地由射鸟的技艺转移到国家大事上。公孙强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曹伯阳甚是欣赏,认为找到了能人,由此宠信公孙强。随后曹伯阳让公孙强做了曹国的司城,并让其执掌曹国的国政。公孙强做了曹国的执政卿。</div><div> 时间来到了公元前488年,公孙强又给国君献计策,让曹伯阳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行霸道之术。曹伯阳信了,采用了公孙强的计策。他们断绝了与盟主晋国的关系,不再给晋国纳贡赋,并起兵攻打宋国。虽然宋国国力大不如前,但仍然是三流诸侯国,比起曹国来强得不是一星半点。曹国攻打宋国当然是前去自找死路,灰溜溜地让人打了回来。</div> <b>四、天下第一骂,宋灭曹的过程</b> 宋国与曹国的关系时好时坏,特别是春秋末期始终处于交恶的状态。碍于晋国的面子,宋国没有将曹国列为主要攻击目标。宋国听闻曹国与晋国绝交,加上又主动攻打自己,公元前487年春宋景公带领着军队来讨伐曹国,包围了都城陶丘。宋景公最初没有打算灭掉曹国,只是想警告和惩戒一下,所以没有全力攻城,包围了一段时间后就撤兵回国了。前文提过郑国的貌似围魏救赵的策略,就是攻宋救曹,此时似乎起到了作用,宋景公撤兵回国也许有回兵防御郑国进攻的意味。遗憾的是曹国作死,原本很好的计策没有完全实施出来,否则“围魏救赵”或许就成了“围宋救曹”了。宋景公退兵,派宋国大夫褚师子肥殿后掩护大部队后撤,防止曹国人偷袭。曹国人见到宋国撤兵来了精神,站在城墙上大骂宋军。曹国人骂的什么不知道,总之褚师子肥听后非常愤怒,干脆不撤走了,等待在那里。不得不说曹国人骂人之毒没有超过他们的,宋景公听闻之后,也非常愤怒,马上命令军队返回再次攻打陶丘。曹国的军队就是一堆豆腐渣,只要是宋国认真,一击便溃。不久宋景公攻下了曹国,抓住了曹伯阳及司城公孙强回到了宋国,回去后杀死了他们俩。享受国祚559年的曹国,于公元前487年被宋景公所灭,自曹叔振铎至曹伯阳共历二十六公。<div> 曹国灭国的过程颇有些戏耍的味道,本可以免遭亡国厄运,苟延残喘些时日,因为骂人被灭国,曹国人骂人的本领无愧为天下第一骂。非常好奇曹国人如何骂的,但《左传》中没有记载,内心感觉很遗憾。</div> <b>尾声:应梦的曹姓</b> 重点回头交待一下,公孙强做了曹国的司城并执掌曹国的国政后,曹孟得的儿子带领他的家族逃离了曹国。至于逃到哪里不知道,可以推测到的是他和他的家族活了下来,在居住地繁衍生息。说不定,我们当中的有些人曹姓人或许就是他们的后代。 <h5><b>附录:《左传》与此文相关的原文节录</b></h5> <h5> 1、《左传》哀公七年:宋人围曹。郑桓子思曰:“宋人有曹,郑之患也。不可以不救。”冬,郑师救曹,侵宋。初,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而谋亡曹,曹叔振铎请待公孙彊,许之。旦而求之曹,无之。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彊为政,必去之。”及曹伯阳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孙彊好弋,获白雁,献之,且言田弋之说。说之。因访政事,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行。彊言霸说于曹伯,曹伯从之,乃背晋而奸宋。宋人伐之,晋人不救,筑五邑于其郊,曰黍丘、揖丘、大城、钟、邘。<br> 2、《左传》哀公八年:八年春,宋公伐曹,将还,褚师子肥殿。曹人诟之,不行。师待之。公闻之怒,命反之。遂灭曹。执曹伯及司城彊以归,杀之。</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