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都说诗社只是寻开心的地方,不必较真打磨。这话看似宽容,实则经不起推敲。近日有人拿这套说辞非议切磋改诗,内里藏着不少荒唐心思,且听我细细道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论“玩”与“学”</p><p class="ql-block"> 近时,常从一些自诩为“学会”或“协会”的诗词组织里,听到一种颇为堂皇的论调:“学会搭建平台,为的是吸引更多爱好者参与进来,扩大会员队伍,提升整体水平。但前提是,要让多数人玩得开心。这里不是赛诗台,更不是打造精英的舞台。”</p><p class="ql-block"> 初闻此言,仿佛春风拂面,满口都是悲悯与宽和,大有“众生平等”、“雅俗共赏”的菩萨心肠。然而,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一扯,细看底下的肌理,却分明透出一股酸腐与怯懦的气息。这哪里是什么包容多元的雅量?这不过是平庸者为掩饰自身的怠惰,给懒惰与粗鄙披上的一件华服罢了。</p><p class="ql-block"> 国人向来有一种极圆滑的哲学:凡事只要一挂上“开心”二字,便仿佛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既然来此只为“玩得开心”,那么一切关于平仄格律、起承转合的讲究,自然就成了破坏兴致的罪魁。你若指出他诗中有出律之处、词不达意之弊,他便要勃然作色,以为你是在用封建的枷锁套他自由的脖颈,是“赛诗台”上冷酷的判官。于是,“不是赛诗台”便成了一面极好的挡箭牌,将一切学术上的切磋、艺术上的打磨,统统拒于门外。</p><p class="ql-block"> 殊不知,学会之所以为学会,自然与一般协会不同,其根本正在于一个“学”字,在于对这门古老艺术的敬畏与传承。若真只为“玩得开心”,大可以去公园里抖空竹、去广场上跳交际舞,甚至几个人凑在一处搓几圈麻将,岂不更痛快、更尽兴?何必偏偏要来附庸风雅,弄什么诗词歌赋?既想沾一点风雅的边,又不肯下半点苦功去学规矩;既打着“学会”的旗号,又行着“玩票”的勾当。这种既要名又要利的行径,实在令人作呕。</p><p class="ql-block"> 所谓“扩大会员队伍”,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想多添些人头,好在向上头汇报时显得门庭若市罢了。门槛一低,泥沙俱下,乌合之众愈多,这所谓的“整体水平”便愈发稀烂。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写诗填词,本是极寂寞的事业,需要的是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定力,而不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热闹。将一群连基本常识都未弄懂的人圈在一处,互相吹捧几声“好诗好诗”,便自以为提升了水平,这无异于井底之蛙在泥潭里比谁溅起的泥点高——除了沾一身腥臭,还能有什么出息?</p><p class="ql-block"> 至于那句“更不是打造精英的舞台”,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什么是精英?难道是指那些只会咬文嚼字、脱离群众的腐儒么?非也。真正的精英,是对这门艺术有极高造诣、能承前启后、以锐利的思想照见时代的人。鲁迅先生曾言,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诗词亦然,若无深厚的学养与锋刃般的思想为支撑,不过是些无病呻吟的顺口溜罢了。一个连基本功都不愿练、连批评都听不得的组织,又谈何打造精英?自然想见,它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座“阿Q正传”式的俱乐部,众人于此互相抚慰着彼此的平庸,一起做着天下第一的美梦。</p><p class="ql-block"> 其实,这番论调的背后,也藏着一种极深的恐惧。他们怕的不是别人不开心,而是怕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被戳破。他们深知自己底子薄、学识浅,一旦真要按规矩来、按学问论,便会原形毕露,无处容身。于是便祭出“开心”这件法宝,将一切严肃的探讨都污名为“争强好胜”,将一切善意的批评都打作“恃才傲物”。这就好比一个不会水的人跳进池中,不但不肯学换气与打腿,反而大骂那些教人游泳的教练是“破坏玩水乐趣的刽子手”,以此来掩饰自己随时可能沉底的窘态。</p><p class="ql-block"> 更有甚者,有些人平日里在单位唯唯诺诺,在生活中处处碰壁,好不容易在这方寸之地寻到了一点存在感,便死死抱住这块“开心”的遮羞布不放。你若是动了他的“开心”,便是动了他的命根。他们并非真的热爱诗词,而是热爱那种不必付出代价便能获得的廉价赞美。在他们眼中,诗词不是什么神圣的艺术殿堂,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涂抹、不需负责的游乐场。你若非要拉着他去攀登险峰,他自然要骂你多管闲事,甚至还要拉帮结派地把你推下山去。</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这种论调的本质,是一种文化上的虚无主义与犬儒主义。他们消解了诗词的庄严,解构了学习的意义,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玩”字。在这种风气之下,劣币驱逐良币,真正有志于学的人要么拂袖而去,要么被同化得泯然众人。长此以往,这些所谓的学会、协会,便将沦为一座座毫无生气的养老院,或是一群市侩抱团取暖的避风港,哪里还有什么文化的脊梁可寻?</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某些人的,但面对这等公然以“平庸”为荣、以“无知”为盾的论调,仍不免脊背发凉。若真要让诗词这门艺术活下去,就必须有人敢于戳破这层“玩得开心”的泡沫,敢于在满堂喝彩之中,冷冷地喊一声:“不对。”</p><p class="ql-block"> 这里当然不是赛诗台,但必须是学堂;这里当然不该是少数人的名利场,但也绝不能沦为多数人的垃圾堆。若只想寻开心,请出门左转,那里自有更合适的去处;若想求真学问,便请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老实实地从认字、辨韵开始。否则,任你喊得再响,也不过是苍蝇碰壁,嗡嗡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