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里

大观建州 吴传剑

　　

芝说，脚上都磨出茧子啦。又说那北苑御焙遗址，那方摩崖，那座恭利祠，闭着眼睛都能描出个葫芦样儿了。芝说，还国保，还登峰造极，你就不能再带我去别处看看？芝又说，她爱回眸，爱遥想，更爱从今日的建瓯出发，去唐宋的建安、唐宋的建州，走一走，逛一逛。

一个有茶神栖居的村落

三面山环着，一面衔着田，顺着山谷错落铺成条状的，便是壑源。

芝：就这里？

我：就这里。

建州城东三十里，有山如凤翔，名曰凤凰山。宋代全国贡茶中心北苑御焙的三十余处茶焙，便散布于这一带。最核心的龙焙在北山，官署亦设于此。如今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北苑御焙遗址”，正在此处。自御泉井畔启程，沿山道行约二里，南山脚下那片黑瓦黄墙，便是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念念不忘的壑源。

村口有座古村门，建州话叫“把刹”，是守御用的。墙顶留着八处孔穴，门楣上“固我苞桑”四字，古拙里透着力道。村中曾多的是高门大院，如今完整的不多，大多残损，有的只剩空坪与断墙。可从那威仪的门楼、高耸的封火墙、长长青石板、三层阁楼与几进的老宅里，从残存的雕镂与彩绘间，仍能依稀辨出当年与茶同盛的富庶与荣光。

仿佛能嗅到自唐宋飘来的茶香，看见茶铺茶庄，遇见茶农茶商。人群中，似乎还有一位官员，正比划着述说什么。走走停停，未多时，便到了村后山坳的菜园。这一畦，那一块，旧日基址仍可辨认。绿意盎然的间隙里，一堵堵石磡垒着、围着，穿越时空，矢志坚守。

芝：就这里？

我：就这里。

芝问，这庙叫什么来着？我说，灵滋庙，供的是蒋茶神。芝说，凤山下恭利庙里不是还有一位张廷晖茶神么？封美应侯，又加效灵润物广佑侯，进封世济公。夫荣妻贵，夫人范氏也封了协济夫人。我说是，蒋氏也封了敷泽侯，累加昭顺显济应灵侯，进封孚佑公。同样夫荣妻贵，夫人周氏封德佑夫人。我接着说，二人一在唐，一在闽国，前后相继。相同的是，皆蒙“赐额”，皆“岁修茶贡，祈祷多验”。

芝圆起星眼。

这位蒋氏，本是唐代处州龙泉人。方志载他“宦建安”，大抵是做过建安县令。《福州姓氏志》记：“唐咸亨年间，六十世蒋子慎，授建安令，为蒋氏入闽始迁祖。”《宁德岛屿蒋氏族谱》所载略同。《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五》亦记：“智周少与乡人蒋子慎善……子慎后累年为建安尉卒。”不知这位蒋子慎，是否便是当年“宦建安”的蒋氏？

这位县官逝后，当地人为何要在北苑壑源村后立庙祭祀？道理明了，因蒋氏生前倡导种茶，有功于民，百姓念着他的好，记着他的恩，便奉若神明。

建安种茶，由来已久。至唐代，朝廷大力倡茶，以政令、遣官吏，推动茶产与茶贸，既开财源，亦利茶农。蒋氏身为地方官，既承朝廷意旨，也实实在在为建安百姓谋了福祉。

蒋茶神的诞生，可见唐代建安茶业已盛，这为宋代北苑贡茶的登峰造极，攒足了底气。宋初罢顾渚紫笋后，皇家御茶园便设于建安北苑。壑源是北苑御焙中重要一焙，即便有时为私焙，所产团茶亦如官焙，作为极品入贡。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欣然写道：“本朝之兴，岁修建溪之贡，龙团凤饼，名冠天下，壑源之品，亦自此盛。”

芝微微仰首，目光轻抚山间那一纹纹拾级而上的茶园，喃喃道：我好像看见了那位清瘦的蒋县官，又好像看见了那位微微发福的蒋茶神。

若有若无，有吟诵声自凤凰山巅飘来。“矞云从龙小苍璧，元丰至今人未识。壑源包贡第一春，缃奁碾香供玉食……”芝拧眉：听，是黄庭坚的《谢送碾赐壑源拣芽》。“仙山灵草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春。要知冰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一笑，从来佳茗似佳人。”芝眨眼：这是苏轼的《寄壑源试焙新芽诗》。

到底是茶乡养人，芝的模样，愈像那位佳人了。

临别时，向着遗址，我们躬身三揖。虔诚之中，时空仿佛可随意搓揉。三殿并排的灵滋庙，很美。正殿中央，蒋茶神与德佑夫人皆微笑慈祥。香烟袅袅，烛光暖暖。案上银盘里静卧着半饼极品团茶，那姿态，似在作千载的示范。

建州建安北苑里壑源村（图片上方为村头，下方为村后，灵滋庙遗址在村后山坳间）



芝山下双清堂

恰似赴约，这个秋日的午后，我和芝穿巷过街，欢欢地朝城东芝山下走去。

惠而不费，手机微信真是好东西。芝的这番期待，这番热痒痒，净是这几日微信闲聊撩起的。

我告诉芝，建州城东芝山下，今芝山公园下延至濠池——也就是古时建州子城的护城河——这一带，宋时为福建路提举常平司驻地。宋淳熙五至六年，陆游提举常平茶事时，便寓居于此，落榻在临濠而建的双清堂。

芝对双清堂很感兴趣，要我提供些“凭证”，我发了首陆游的《桥南纳凉》，并按她的要求作了解读：暑气缠人的夜晚，陆游步出双清堂，拄着杖追寻拴马桩外的清凉，在雕饰华丽的平政桥南头，斜倚在折叠椅上休憩。明月当空，濠池里小船上的笛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风停之后，池里的莲花散发着自在悠然的清香。星河杳冥，月轮偏西，夜早深了。望着眼前无边的草木，更觉建州城夜晚的空旷寂寥。请别可惜用碧筒杯饮酒直到醉态尽显，因为等到太阳升起，繁杂的公务与人事又会让人忙碌起来。

后来我陆续又发了几首，都与双清堂及周边景致相关。因当时手头忙，只对《双清堂夜赋》做了情景还原：那几日陆游病体稍愈，夜里独自躺在双清堂二楼的床上。四下静极了，只有濠池里的鱼儿偶尔翻跃，泼剌剌的水声清晰入耳。微风携着荷香阵阵袭来，天上冰轮高悬，月华洒满庭院。这般清辉下，连萤火虫的微光都淡去了不少。归巢的鸟儿不停地啁啾，扑棱着翅膀掠过十里濠池……

边走边聊，至平政桥南头，芝说陆游当年就是在这纳的凉。我说是的，复用手指了指北桥头东侧濠池边有点杂乱的那片居民住宅区。

芝：就这里？

我：就这里。

芝说，也才八百四十多年。我说，这么遥遥一个“才”字就掠过？芝说，一个人活五十年，十七个人就八百五十年。十七个人手挽手围成的圈有多大？经她这么一点拨，我忽然觉得，陆游离我们近了。

芝热眼扑闪，说还是径直些，咱们直接上双清堂会会这位大诗人。

当“仿佛”仿佛略去，瞬间境转，过往如新。

只见常平司署气派俨然，楼台亭阁、厅舍屋堂错落排布，间以庭院，缀着廊庑，既显华美，又不失规整。双清堂是提举杜杞在绍兴十三年建造的，距陆游入住不过三十余年。这座楼有两层，杉木搭建，宽敞雅致，背后对着提举大厅，前方挨着子城的护城墙，墙外便是濠池。

上得二楼，陆游好客，彼此都有一见如故之感，生分消去后，聊得很是投缘。

屋角的大书橱里，陆游的诗稿一叠叠码得整齐。有写茶事的，有抒抗金壮志的，有寄乡思的，有记建州风物的，也有随感而发的杂咏。寓建期间，陆游习惯使然，时托笔墨，情江意海里留下了一百五十多首诗，大多是在双清堂写的。他一生写过三百多首涉茶诗词，其中不少与北苑贡茶有关。

芝从书橱里取出茶诗稿，挑了几首轻声吟诵起来。

“春残犹看少城花，雪里来尝北苑茶。”赴闽途中，一首《适闽》，便道出了陆游的渴望。

他走进北苑，《游凤凰山》：穷日文书有底忙，幅巾萧散聚山堂。一樽病起初浮白，连焙春迟未过黄……

他喜爱茶山，《雨后至园中》：父老适相遇，藉草挥一觞。一觞颓然醉，笑语相扶将……

他从梦乡返回，悠然《试茶》：北窗高卧鼾如雷，谁遣香茶挽梦回。绿地毫瓯雪花乳，不妨也道入闽来。

他醉后解乏，生火烧水《烹茶》：曲生可论交，正自畏中圣。年来衰可笑，茶亦能作病。兔瓯试玉尘，香色两超胜……

他优哉游哉，《昼卧闻碾茶》：小醉初消日未晡，幽窗催破紫云腴。玉川七盌何须尔，铜碾声中睡已无。

芝的声音清甜妙曼，陆游听来十分受用。吟诵罢，芝还夸了他几句。陆游说，都是职责所在。是啊，身为常平茶使，他本就是掌管福建路茶税收入的主官，既要管茶山收益，“通商阜财以佐国用”，又要负责茶钞发放、禁止私贩、弹劾不法之事，自然要常去北苑，考察龙焙，督办茶事。

放回诗稿，芝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点茶器具上，连连称赞精致。她知道，点茶要调出雪一般的沫饽；以沫饽的白与持久相较，便是斗茶；而在沫饽上勾勒出文字或图案，就是分茶。这“三茶”的技艺，在当年的建安十分兴盛。宋代北苑贡茶冠绝天下，建安的这些茶技也借着贡茶的声名传遍朝野，成了宋代茶文化主流形成的推手，让那时的茶风愈发浓郁。

陆游见芝对茶具感兴趣，便邀她露一手。芝早按捺不住，欣然应允。她动作娴熟又优雅，从碾茶、罗茶、候汤、熁盏、调膏，到最后的注汤击拂，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恰到好处。

先是把茶饼放进铁碾，这一步要快、要用力，直到碾成细末。芝清楚，慢不得——碾得久了，茶与铁碾接触久了，会失了原本的色泽。柔和又有质感的碾茶声里，一缕茶香慢慢在屋里散开。碾好后，还要用细罗筛过，务必筛得“绝细”，这样茶末才能在茶汤里轻盈舒展，“入汤轻泛”。接着烧水，以刚过二沸、初至三沸的水为最佳，刚离火的水太“老”，不适合点茶。芝端着水壶稍等片刻，待沸腾的声响渐渐平息。同时，她还不忘熁盏——用沸水把茶盏预热，既助茶香散发，又能让茶末在汤中久浮不散，为后续点茶做好铺垫。

一步步下来，终于到了点茶环节。先取少许茶末调成膏状，再缓缓注汤，用茶筅反复击拂七次。这过程最见风雅：起初茶汤里珠玑错落，接着云雾般的沫饽慢慢生出，再后来乳点纷纷勃发，像凝雪堆在盏中，最后乳雾汹涌，漫过盏沿却稳稳凝住。

陆游凑近茶盏，拿起茶筅在汤面上轻轻拨弄几下，“北苑”二字便清晰地显了出来。我和芝忍不住惊叹：妙，真是太妙了！按陆游的吩咐，我们将茶汤分作三盏，端起啜饮。放下茶盏时，三人不约而同，齐崭崭引用宋徽宗《大观茶论》里提及的《桐君录》句子感慨：茗有饽，饮之宜人！

意趣犹浓，陆游起身，研墨，掭笔，悬腕，一首《建安雪》香馥馥扑面而来：建溪官茶天下绝，香味欲全须小雪。雪飞一片茶不忧，何况蔽空如舞鸥。银瓶铜碾春风里，不枉年来行万里。从渠荔子腴玉肤，自古难兼熊掌鱼。

芝说感觉真下起了雪。我说有同感，千载不歇的雪。

哐，哐，哐，对过芝山公园里机器的撞击声将我们从大宋拽回来。

抬头，日已偏西，才意识到在这一带转悠了小半天。返回时芝说，应在原址上重建双清堂，将陆游请回来。我说，是该请，也该好好请。

建州城中芝山南麓宋时为福建路提举常平司驻地，斯时陆游寓居的双清堂在内河边。



漕司衙署修贡堂

起初行脚于建瓯文庙仓长路北段，正边走边看，冷不丁便踅进了宋代驻建州的转运使司——亦称漕司——衙署。

芝：就这里？

我：就这里。

漕司富养于芝山之东，东临建州子城濠池，设西、南两座大门。拥地恢弘，建筑精巧，卉木环植，青石板铺就的路，或笔直宽敞，或曲径通幽。自南门东行，为类试院，后设金厅；门左为公库。光景窈窕，庭院深深。东厅、西厅，乃漕署核心，为主官治事之所。中为诏书亭、裕民厅、桂堂。桂堂后有复屋，置听雪亭、寝室。东侧又有迎晖堂、寓斋、北轩。

芝叹：如此壮观？我答：这相当于后来的省政府所在，自然气度不凡。宋代一级行政区称“路”，设四司并立，其中转运使司与提举常平司驻建州，安抚使司与提点刑狱司则设于福州。故而宋时建州与福州，实为福建路的“双省会”。建州还是地位尊崇的节度州，这为日后升府积足了底气。再说，建安、瓯宁“两县附郭”，更有与州平级的中央铸币机构丰国监同驻此城。芝恍然：这么多衙署共处一城，官廨林立，官员云集，往来士人络绎，对外交往频密，对城池经营、文化培育、消费提振，益处良多。难怪时光流转至两千年，徐晓望先生在《福建通史》中称，“建州城的繁荣，首先是因为它是闽北的政治经济中心”，更誉建州为“东南著名的城市之一”。芝又言：有这样一座名城为基，又有路、州、县三级官员同心勠力，北苑贡茶一事，想不办好也难。我补上一句：更有帝王、皇室、重臣的青睐，众多文士大家的推崇，北苑贡茶想不登峰造极，亦难。

芝说北苑这瑰宝实在稀世。我应道：正是。起初大龙、凤团茶岁贡仅二斤，后品目渐增，贡量亦不过数十、数百斤，极盛时亦仅千斤上下；细色、粗色茶年贡总量，亦止五六千斤。造价更是惊人，如小龙团二十饼值二两黄金；一饼水芽茶的成本，亦从五千钱涨至近三十千。芝叹：真叫黄金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我说：除极品外，其余上贡茶少则数万斤，多则二十余万斤，贡量仍属可观。

芝忽问：你不是说，贡茶发往京城前，在漕司还有一场重要仪式？我答正是。我们不由放慢脚步。见有官员正往这里聚来，空气中似有茶香隐隐浮动。

芝:就这里？

我：就这里。

芝的目光停驻在“修贡堂”的匾额上，继而将这座楼堂及周边细细端详。堂前凿池，左右各置一亭。池前为清风堂。近处又有延桂堂，堂后立万寿楼，无不造型优美，金碧辉煌。芝问：这修贡堂是作何用的？我答：拜发御茶之所。芝讶然：还要拜？我只知采茶、制茶极精，大龙团、石乳、的乳、白乳、京铤、小龙团、密云龙、瑞云翔龙、龙园胜雪等极品，皆须特制龙凤纹棬模压造，却不知临贡前还有这般礼数。

由此招引，芝又念起那一连串匠心独运的工序，兴抖抖地体验起宋代北苑茶人的风采。

打鼓上山，鸣钲收工，芝明了采茶须赶在日出前的清晨，只选肥嫩茶芽，以指甲轻掐。唐代采茶但择晴天，远不似这般考究。采回的茶叶从篓中倾出，分拣为小芽、水芽、中芽、紫芽，又须剔去白合、乌蒂与杂叶，务求原料纯净。这般依等拣选，是唐茶所未有。拣罢的茶芽，舀取凤凰山御泉水涤净，确保茶青莹洁。

洗净的茶芽入甑蒸制，火候拿捏最是关键，欠则不熟，过则太烂，皆损茶性，有碍汤色滋味。蒸罢即行榨茶，压去部分茶汁，使茶“力厚而甘”，成就“甘香重滑”的独特口感，此为北苑贡茶独有之工序。接下来的研茶更是费工，仍取凤凰山御泉水，注入研盆与茶同研，直至水干，谓之一水。视茶品高下，少则二水，多至十六水，研得愈细愈匀，茶质愈佳。

芝将研就的茶泥揉匀，纳入刻有龙凤纹的棬模，压成茶饼。继而焙茶，须用无烟净炭，文火慢烘，且非一蹴而就，依茶饼厚薄，最多需焙十五次。最后封装，五层相裹，极尽精严，再钤上主事官员的朱红印记，以示郑重。

芝尚沉浸在制茶的精妙中，却见转运使已率官员缓步进入修贡堂，依序落座。拜发御茶仪式由提举常平茶使主持。先清点贡品、册上署名，副转运使禀报贡茶品目数量，府县长官宣读祝辞，转运使致拜发御茶辞，末了全体官员及宾客起身，向厅前覆着红绸的极品御茶齐齐三拜。

礼成，继以“赋诗北苑”之会，官员与受邀乡贤名士，纷纷执笔即兴，咏赞北苑贡茶。

往来观摩，品玩，称叹。芝对池州贵池人华岳的一首五律尤为喜爱，欲请其再书一幅以为珍藏。华岳欣然应允，提笔挥毫，《拜茶》一诗怡然纸上：北苑春将半，星槎欲奏功。杵鸣千臼雪，枪卷一旗风。盝锦鹦毛翠，签罗象眼红。封成拜玄鹤，飞上紫微宫。

落款署华岳，钤印毕，复于诗题后添注数言：漕建者贡茶于京城，则率百官拜之。芝欣喜不已，连声道谢。

满载而归，我们笑谈着自西门而出。忽有喜鹊飞来，将芝手中的诗稿衔去。芝急得放声呼唤。这一喊，却将在案前假寐的自己唤醒了。醒来揉眼，见抄写的华岳《拜茶》诗稿已被压皱，便顺手抚平，娇慵地要我解说诗意。

我明知芝领悟得比我更深，仍应佳人之请——

春已近半，北苑御茶制造成品。此时须备好舟船，将御茶运往都城临安，向朝廷呈报功绩。

捣茶的棒槌将茶饼碾碎成细末，茶汤泛起的沫饽像一堆堆雪。茶芽未展如枪，舒展开似风中的旗。

贮茶的竹匣织锦般精美，色如鹦鹉翠羽。贴签钤印，朱红如象眼石般鲜明。

转运使率百官在修贡堂恭行拜发御茶之礼，祈愿贡茶能如玄鹤翱翔，安然送达临安皇宫。

芝浅笑说：谢啦。又说：有了华岳这首《拜茶》，北苑御茶这庄严仪式、这盛大光景，便永远定格了。

建州夜酥人。“北苑斋”中，与芝悠然品着友人相赠的上好“北苑里”。

芝轻语：这段日子，你不是讲北苑，便是带我去寻访北苑，连梦里都是北苑，都是北苑茶。更妙的是，常常梦中套梦，环环相扣。

我笑答：梦中温习，永葆新鲜。

我复言：这些日子，我也是北苑梦连连。

芝嫣然：我正在写的《一生痴绝处，寻梦到建州》一书，其中第五章《寻梦北苑》初稿已成了。

建州城中芝山东，今仓长路至内河地段宋时为福建路转运使司驻地，内建修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