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秋日的落阳照进西窗,窗台上搁着祖母的樟木箱。我问祖母:“这箱子里是什么宝贝,这样天长地久般地搁着”。祖母笑着说:“要不,你打开看看”?</p><p class="ql-block"> 一把锃亮的钥匙,一把青绿的铜锁。樟木箱打开的那一刻,我只觉一股浓郁的樟脑球的味道扑面而来,然后看见几件旧衣物,整齐地叠放着,仿佛就那样不动声色地守在时光的角落,不惊岁月,不染烟火。</p><p class="ql-block"> 祖母说:“不过是我曾经穿过的一些旧衣服。若是外人看见,还真是让人见笑了......”我伸手拣起最面上的一件立领斜襟衬衫。轻轻地展开,如同展开一段过往的时光。那是一件暗红色滚黑色细边的棉布衬衫,已经泛了白,丝质的滚边也有了破损,但丝毫不影响它那么干净,整齐。我回头一脸坏笑地问祖母:“这是你和我爷爷结婚时穿的?”祖母微微一笑,一束金色的秋阳刚刚落在她的脸上。</p> <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在县城教书。邻居来提亲。其实,当时你爷爷与我都在县城教书,平时里也都见过。但是,他还是托了媒人。”我说:“他肯定是害羞了。”祖母白了我一眼,继续缓缓地说:“那时候他最喜欢穿白色的棉布衬衫,外面再穿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微微露出一丝白色,让人觉得特别书气。”“可是,你结婚时不是应该穿旗袍吗?”我疑惑地问。祖母微微一笑:“寻常人家穿什么旗袍?当时我就是穿着这件衬衫和一条黑色的棉布裤,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坐进了花轿。”祖母的眼神变得清澈又温和,仿佛走进了一段遥远而美好的梦境里。“那一年,我的父亲,也就你的曾外祖父专程去景德镇,为我订制了陪嫁用的全套瓷器。其中有一对粉彩的瓷坛,上面描着一对白头翁......你知道为什么会是白头翁吗?”我摇摇头。祖母接着说:“因为白头偕老啊!”“可是,你的瓷坛呢?”我问。祖母笑着摇摇头,平静地说:“早些年捱饿,全都换了粮了。现在倒真不知道花落谁家。”</p> <p class="ql-block"> 低头,我看见箱子里有一件藏青色的翻领外套。相对眼前的祖母,那外套明显宽大,上面缝着同色的有机玻璃纽扣。虽然历尽时光的风尘,外套早已褪色,但那纽扣依旧莹洁如初。祖母瞥了一眼我手上的衣服,缓缓说:“我怀着你爸八个月的时候去给孩子们上课,秋风微凉,校园里满地的落叶飞黄。那时候,我就穿着这件蓝色的外套,系着蓝色格子的围脖,站在黑板前教孩子们朗读课文:‘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祖母缓缓道来,一字一句,如珠如玉,仿佛是在轻轻吟唱着满怀的锦绣。</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敢开口,仿佛此时任何的声响,都将击碎这晶莹又美丽的梦境。低头,看见箱子底露出一件红色的毛衣。我伸出拿出来,是一件手工织的开衫毛衣,那毛衣摸起来硬而涩,褪色极其厉害,但细看来,那毛衣的针脚却又极其细密匀净。祖母悠悠地说:“这是我留下来的惟一一件毛衣。”我低头在箱子里翻了翻,还果真是。</p> <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参加县里的统考,我们班考了第一名。周一升旗仪式上,学校领导亲自给我们班颁奖。我带着班长上台,班长穿白衬衫,系红领巾,我就穿了这件红毛衣......那时候其实是冬天,马上就放寒假了,临上台前,班长和我都脱了棉袄。但是站在台上,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冷。”我笑着打趣道:“当然了,拿了第一名,心里暖和呀。”祖母继续说:“那毛衣,是我拆了几副线手套,自己染色织的。你爸小时候,好几次,我都准备把这毛衣拆了,重新织一件给你爸。可每次,临到最后,我还是舍不得......”祖母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沉默无言......</p><p class="ql-block"> 此时祖母93岁。三年以后,祖母弥留之际,仍在向我们说着这件事。“那一年,我们班参加县里的统考,得了第一名......”</p> <p class="ql-block"> 我又从箱子里拣出一件西装领的短袖小衫。竹青色,丝麻质地,薄而轻盈,拿在手上,仿佛透着竹林凉风。我回头看向祖母说:“这件衫子应该叫青幽记。”祖母微笑着,继续说:“我就是穿着这件衫子,戴着大红花,捧着奖状,走进了退休教师的队伍。那天,学校组织了秧歌队,欢送我们退休回家。大红的奖状上写着‘光荣从教三十年’,县里给我们颁发了光荣勋章......”“对了,那枚勋章你转送给了我,现在还在我的床头柜里珍藏着呢。”我笑着说。那一枚小小的金属勋章,滴油珐琅红底上绘一棵嫩绿的幼苗,上面横排着一行小字:辛勤的园丁。祖母微笑着点点头,此时秋阳已经落下去了,夜幕渐渐升起,我默默地将拿出来的衣衫一件件叠好,放进木箱,再合盖,落锁。</p><p class="ql-block"> 祖母默然地看向窗外,喃喃低语:“秋天来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这一箱子旧衣衫又何尝不是属于我的落叶呢?”我轻轻地牵起祖母的手。时光匆匆,岁月浩荡。素朴流年中,哪怕仅能拥有这微弱的烟花一瞬,人生便已值得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