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杂记186

耀仑

秋雁杂记186

——黄州浮忆

1

我人生的第三张照片，照于黄州。

岁月温情，光影流盼，留下17岁韶华的一瞬。如今老矣，可是多情不应笑我，毕竟曾经年轻过。体验过多个第一次，虽不乏懵懂，但是真切的过往难以忘却。

第一次到黄州，1970年9月。到年底，住了几个月，在黄州参加黄冈师范师资培训班学习。后，黄冈师范升格为黄冈师范学院，辐射面扩大，也一直以培养师资为己任。

当年这届师训班，英山县去了3 人：段茂畅、凃向明、刘耀仑（我）。段与凃在语文班，我在物理化学班。凃与我在草盘中学同过学，他高一个年级。段，在我考上的初中班教语文。后来，大势生变，各自回乡执教。是以，师训班又重逢。多年后，段在县史志办工作，涂在县公安局任政委，我在武汉从文。

黄州师训班，我与凃向明同行，从英山坐汽车直达浠水兰溪，然后乘船到黄州。兰溪，临江，有码头，有船。我第一次见长江，第一次乘坐能容纳上百号人的游轮，第一次见英山没见过的广阔原野。凡第一次，脑子有印痕。

一声长长的汽笛，比一群黄牛的哞声还响亮：黄州到了。

江水汤汤，水中央有一座古建筑，粉墙黛瓦。有人说那建筑是观音阁，对面是鄂州，曾属于黄冈地区，有钢铁厂，有火车。凝神，果然见到高炉吐放烟云，载货的火车巨龙般匍匐向前。这些，也是第一次见到。

啊，走出了英山，景象大异，处处新鲜。

我与涂向明用绳子络好木箱，用棍子抬起就走，过趸船，下跳板，上坡道。到了江堤，就是黄州马路。记不清有没有人力三轮车，反正没想过坐它。除了囊中羞涩，也不习惯让人服务。从黄州江边一步一步捱到黄冈师范。

校区多是三层高的楼房。墙体是炉窑烧过的密实平整的小红砖，水泥勾勒砖缝；地板，全是刷了油漆的实木，闪着朱红色的光亮。庄重，阔绰，典雅，美观。学府就是学府，大别乡村学校的朴素无华。

2

工农业常识，学压力、压强，电灯的串联、并联，化学的分子式等。实习时，手扶拖拉机开到大操场上，每人兜几圈。掌握方向，推拉离合器，并不太难。

基本课程外，我还请一位回龙高中毕业的学兄辅导数学。数学是学好物理化学的基础。文革原因，数理化被荒芜。学习之余，还抄了一本《读报手册》。那时读物甚少，对《读报手册》视若至宝，每一页都是需要的知识，一句不落地抄了下来。

我还是宣传员。每天早晨，在教学楼二楼走廊，用铁皮喇叭筒对着外面播诵社论之类文章。外出拉练，边走边编顺口溜鼓舞学友。风华正茂，牛犊不怕虎，也不怕羞。

学校有墙报。位于教学楼山头墙。作者是文科班的师生。文体，有短文、自由诗，所谓律诗、词也有。得空，我便去观赏。感觉师训班里有人才，黄冈师范有人才。

课余，歌咏也活跃。一组抗战的歌，唱得滚瓜烂熟。尤其是那《大刀进行曲》，气势干云，令人血热！

学校有个理发师，喜爱并擅长说鼓书。他个头不高，圆墩墩，圆头，圆脸。课外活动，“三圆”师傅常来一段鼓书。他从我们掌声中获得满足，我们从他表演中得到快乐。

短短三个月，还种小白菜，供给食堂。既勤劳，又节约，降低伙食成本。我隐约感觉在仿效东坡躬耕。

3

那时的黄州，是黄冈地区行署和黄冈县政府所在地。

出黄冈师范，从东门进城区。主街道一公里多长。

街道车辆稀疏。街头，我第一次见到停着的“轿车”。华沙小车，车轱辘镀镍，银光闪亮。我端详良久，不明白最容易脏污的车轱辘，为何要弄得如此奢侈、精美？

街道两旁几乎见不到酒店、餐馆。

最高的建筑，是街道坡顶有座三层楼的新华书店。

旁边有个照相馆。我毅然决然照了个2寸的头像。这是第一次到黄州的纪念，也是出生以来第三次照相。

在洗衣皂、牙膏都节俭的条件下，竟花钱照相，是豪举。现在回头看，完全正确，值得。它，真实记录了我17岁的青葱模样，且填补了7年未曾照相的空白。

黄州地标式建筑青云塔照例要去光顾的。那时，青云塔四周旷野茫茫，唯自身直薄云霄，大有睥睨八方之雄风。最神奇塔顶有棵朴树，虬枝逸出，枝叶青翠。云飞叶动，蒼古的青云塔仿佛有了心跳。

塔身嵌有“青云直上”“全楚文峰”石匾，故称青云塔或文峰塔。与苏东坡无关。此塔建于明万历二年（1574年），比苏东坡在黄州时晚了近500年。旨在“锁水口、兴文运”。至于“文峰”二字是后人褒奖苏东坡在黄州时文学登峰，还是对后人的期勉，那就任由推测吧。

4

人们最沉迷的是东坡赤壁。我也一样。

黄冈师范距东坡赤壁很近，得天独厚，巨星辉映。溜达，溜达，不知不觉就到了赤壁。山门，贴在赭红色的山崖边，翠竹掩映着坡道。道不长，崖不险，山门也不巍峨，可我感到幽古，神圣，神秘。初来乍到，生出莫名的敬畏。

跨入山门，脚很沉重，跨入了历史。

在酹江亭，恍若见到大文豪苏东坡一樽还酹江月。

在睡仙亭，似乎听到坡仙沉醉神游的鼾声。

再向前数步，赤壁矶尽现眼前。赭红色砂岩，是丹霞地貌的本真，并非赤壁之战火烧连营所致。展望，没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景象。赤壁矶下，连少许的水都见不着，满目田畴。我认可河东河西沧海桑田的说法了。

转念一想，即使在苏轼谪居黄州时，赤壁矶下也未必是波澜壮阔的大江东去。然而，以苏轼的经天纬地之才，穷极八荒的想象力，大可以营造一个樯倾楫摧的战役场面，或人仙泛舟叩舷而歌的逍遥图景。所谓豪迈雄奇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在我看来也有乌台诗案隐隐绰绰的阴影，“乱石穿空”的“乱”，“惊涛拍岸”的“惊”，既是神来之笔，亦属潜意识心悸流露。差点丧命，心里焉能不乱，不惊？!

少许安稳，痛定思痛，想通透了，大彻大悟。要学太史公司马迁隐忍沉敛地活着，更要旷达智慧地活着，有所表达，有所建树。是这样，在黄州的四年，738件文、诗、词喷涌而出，并且以一词《念奴娇.赤壁怀古》二赋《前赤壁赋》《后赤壁赋》登上词赋高峰，雄视百代。《赤壁怀古》看似歌吟周郎意气风发，其实也是基于自信，鼓舞自己浴火重生！

苏轼谪居黄州，耕于东坡，冰心雪堂，成全了苏东坡，这是史实，其他地方不可替代。但是，说黄州成全苏轼登顶词赋高峰则有欠严谨。乌台诗案后，苏轼若发配黄州外的其它地方，他的遭遇、感慨依然，倾诉、释放欲望依在；禀赋、才气、风格不会迥异；充其量作品的题目有所不同而已。因此，他词赋达到高峰是历史的必然，并非某个地域的专利。

黄州中的上上签，是在非常时期给了苏轼一块东坡，滋养了一大批精神产品，名动天下，以致号为“苏东坡”。这是黄州对苏轼最大的成全。东坡，是黄州对苏轼的量身定做，是苏轼的蝶变，是苏轼的精神涅槃。从苏轼到苏东坡，只能出现在黄州，别地不可复制。黄州金贵就金贵在这里。

说苏东坡成全了黄州，不无道理。至少，让长江这条巨龙在黄州有了神光焕发的点睛之笔，旷世惊彩！苏东坡对黄州的最大贡献，是文学经典的淋漓彰显，是旷达情怀的本真释放，是坚韧精神的现实示范。究其根源和深远价值而言，更是对中国、乃至更大区域文明的超凡贡献。

丁永淮、梅大圣、张社教编注的《苏东坡黄州作品全编》，汇集了苏东坡在黄州的文学瑰宝，功不可没。

黄州使苏东坡化苦厄为激扬，成为苏东坡文学极品的爆发点，738件作品的释放点。北斗繁星，漫天霞彩，是对黄州的最大遗爱，最大成全。黄州人深感荣幸，自豪不已，骄傲不已。在倡导文化自信的当下，黄州成了古老神州的重要打卡地，更是历史之幸，现实之喜。

5

1970年，我第一次在浠水登船的地方——兰溪，正是苏东坡写下“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的地方。“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是强精神筋骨的钙，支撑无数人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读苏东坡《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便自然想到他的《定风波.一蓑烟雨》。“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30个字，精辟之至，是苏东坡坎坷人生的浓缩写照，也是他啸傲风雨的处世宣言。

若干年后，我多次到黄州。东坡赤壁公园修葺一新。赤壁矶下，碧水荡漾。虽不见金涛拍岸，却可遥听大江东去的涛声。遗爱湖被空前壮大，面积增长了十几倍，汇集白潭湖的湖水，最后流入浩荡的长江。黄州与鄂州的天堑之隔，被新建的长江大桥化为乌有，牵手发展，共谱华章。

黄州城，横向看几何级地辽阔了，立体看魔幻般地壮硕了。不只是简单的楼房林立、灯火璀璨，市井鼎沸，更有人文的精心布局，有底蕴，有品位，有魅力。整座黄州城充满苏东坡的精气神！

遗爱湖浩大宽广的文化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像。他，就是苏东坡。他，俨然黄州的形象大使！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昂首苍穹，凝望远方，沉浸大江东去，怀想千古风流人物。旷达，豪迈，睿智，博学，坚韧，禅定，铸就一个伟大超拔的他。他，永远不朽！

黄州，永远亲爱他，视他为家人。

今日的黄州充满苏东坡风骨气韵，正是黄州人和主政者对苏东坡最精准的理解，最明智的抉择，最深厚的爱戴。我为之点大大的赞。

黄州，您启蒙我青葱，我祝愿您辉煌。

2026.6.16

刘耀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汉大学特约研究员。先后毕业于华中师大、鲁迅文学院、北京大学。历任《长江文艺》副主编，《楚天》主编，湖北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副秘书长。有文集《书之慨》（上下卷）《刘耀仑文集》（五卷）《秋雁杂记》数卷。散文、报告文学、论文等，获省级以上二等奖；在上级单位担任宣传主笔，被授予个人二等功。

正文原创，个别图片借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