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9小寨扒访古

为家遮风挡雨

作者：赵朝荣 一车出县城，一路向东。路是柏油路，新铺的，黑得像一条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带，连入云端。到了岔路口猛一折向北，像个醉汉的脚步，东倒西歪，全然不讲章法。也就是这一拐，我们一头扎进了渑池北部重重叠叠的烟峦翠嶂里。那山啊，是真多。一座撵着一座，一层叠着一层，青的、黛的、墨绿的、浅灰的，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像是哪个粗心的神仙打翻了砚台，把一山的颜色都泼了出来。车窗摇下来，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带着草木蒸腾的潮气，混着泥土翻晾的腥香。同行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哎你们说，那守山的老头儿到底什么来头？”“听说当过兵，教过书，八十多了还满山跑。”“嘘——小点儿声，一会儿见了面可别乱打听。”得亏我们这一路人没有背后说人闲话、搬弄是非的癖好。真的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因为我们后来才知道——那个开车接送我们、忙前忙后、笑得比我们还欢实的赵先生，就是那位守山老人的儿子。好险。二我们是先去拜访了仰韶文化彩陶制作技艺的传承人刘新安先生的。看了那些泥条盘筑的陶器，看了那些漩涡纹、网格纹、花瓣纹，在泥土与烈火之间，五千年前的先民好像就站在对面，朝我们招手。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眼前的故事是——赵先生把我们塞进车里，方向盘一打，又往更深处开去。“回我老家。”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叫我们去他家吃顿便饭。小寨扒。这名字听着就土。土得掉渣。土得让人想起泥巴墙、篱笆院、老母鸡在土里刨食的画面。但后来我才知道，越是土的名字，底下埋着的东西越深。就像那些灰头土脸的陶片，洗干净了，上头画的可是五千年前的星空。车子刚停在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影站在路旁。一个老人，腰板笔直，像棵老松树。旁边是他老伴儿，头发花白，笑容慈祥。不知道等了多久了。“来了来了，快进屋，水烧好了！”老人嗓门洪亮，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一道道都盛满了阳光。他家是座二层小楼，浑身上下，都是石头做的，院子不大，中央一颗有岁数的老柿子树，皮肤褶皱，但果子繁多，弯曲的枝条倔强的向上，再向上，伸向云际。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最显眼的是那张八仙石桌，上面摆着茶壶、茶碗，老先生一边乐呵的打着招呼，一边熟练的摆弄着蜂蜜瓶，恨不得把一大瓶蜂蜜全部兑进壶里。“纯蜂蜜哟，自家养的蜂。”老人一边用筷子搅动一边强调，“不是超市里那种掺了糖的。”呡一口。哎哟。那甜啊，不是直来直去的甜，是绕了个弯，先撬开你的嘴，再溜进你的喉咙，然后在你心尖上打个滚儿，最后才肯慢慢化开的甜。像小时候偷吃家里的糖罐子，甜得理直气壮，甜得没心没肺，甜得整个人都想在椅子上打个盹儿。还有水灵灵，红嘟嘟的桃子，一把一把的硬塞给我们，不容推辞。老人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我心里忽然一热。三“我姓赵，赵安成。”老人自我介绍。我打个激灵，忽然打岔：“我也是赵沟的！我比您低两辈。该叫您爷爷。”我站起来，认认真真叫了一声“爷爷”。他应得痛快，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把那几只啄食的鸡都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这是一笔意外收获。一车人里，只有我捡了个爷爷回来。赵爷爷——不对，赵老师，他当过兵、教过书，转业后在渑池县教育局干过，后来恋家，申请调到段村乡中学，教历史，教地理，也管过账本子。他曾花三十年时间，跑遍大江南北，寻亲访友，编纂《赵氏家谱》，还郑重的搬出来，我迅速的找到我家的记录。认祖归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这是插曲。讲起历史来，他像在说书，起承转合，悬念包袱，样样不缺。我看见王绵民老师，董会长，张会长，吕巧云，还有王飞鸿等都打开了录音机。先锋的单飞相机咔咔的连拍，红梅也在录像。我也不甘落伍，麻利的打开手机里的录音功能。生怕漏掉什么细节，即使是一个字也不舍得漏掉。“小寨扒这名字，”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听着土吧？其实人家祖上阔气着呢。”我们都竖起了耳朵。“古称‘萧赛侠’——北宋有位将军叫萧赛，带兵驻扎在黄河边上，就在咱们头顶上这片山。他治军严明，跟士兵同吃同住，老百姓感念他，就用他的名字叫这片地方。萧赛侠。一代一代口口相传，传走了音，传走了字，就传成了小——寨——扒。”他一字一顿，像把一千年的时光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我脑子里忽然有了一幅画面：一个穿铠甲的男人站在山顶，望着黄河发呆。他不知道一千年后，有个老头儿替他把名字留住了。四“走，我带你们上去看看。”赵老师一挥手，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那背影，真像个领兵巡防的老将军。山路是真难走。碎石硌脚，野草绊腿，有些地方根本算不上路，只是被人踩出来的一个印子。我们一帮人走得气喘吁吁，东倒西歪，赵老师却如履平地，走两步还回头等我们，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们不行”的得意。第一个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块石头。不，是石碾。风霜把它啃得面目全非，棱角磨圆了，表面坑坑洼洼，但那个碾盘还在，那个石磙还在，静静蹲在荒草里，像一头死了千年的老牛。“这是当年宋军碾粮食用的。”赵老师蹲下来，手掌贴着碾盘，“你们看这道凹槽，这磨损——一千年啊，一千年的粮食从这底下碾过去，才磨得出来。”我们也蹲下来，伸手去摸。石头冰凉。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像在跟你的皮肤说话。闭上眼，真能听见声音——吱呀，吱呀，吱呀——石磙碾过谷粒，谷壳碎裂，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有牛在喘粗气，有人在大声吆喝，有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泥花。再往前走，赵老师又指着一处崖壁：“铁匠炉旧址。”那里早看不出炉灶的模样了，只有崖壁上一片一片烟熏的痕迹，黑黢黢的，像是被时间舔了。“早年间这里挖出过箭头、长矛头，都是宋军的制式兵器。老干娘曾经给我一把，有五六个之多，让我玩。可惜，那时的我不知道这是何等的贵重，没有保存下来。。。”我们蹲下来扒拉碎瓦片、焦土块。同伴忽然叫了一声：“这个有铁锈味儿！”我们都凑过去闻，其实什么也没闻到，但每个人都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嗯，确实有。”千年前的炉火早灭了。千年前的喊杀声也散了。但那些残片还在，倔强得像一群守了千年坟的老兵。五又路过一个石崖，老人说，这里曾是他的教室，他和学生同吃同住同学，就在这石崖下，真的是天当房，石当桌。我禁不住泪眼婆娑。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是累的。是眼前那片开阔地，大得让人说不出话。一大片平缓的坡地，少说也有几十亩。牡丹长得没膝深，风吹过去，碧浪一层撵着一层，像绿色的海。“练武场。”赵老师说，“当年宋军就在这里操练，演武，点兵。”我站在那片地里，闭上眼睛。风从耳边灌过来，呼呼作响。然后，我听见了。号角。连营的号角，一声接一声，把夜色吹得支离破碎。马蹄。密集的马蹄，踏在地面上，震得人心发颤。呐喊。成千上万人的呐喊，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被命运从五湖四海抓到这黄河岸边的孤山上。他们想家吗？想的。他们怕吗？怕的。他们可曾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一群怀着文化传承使命的人，站在这片他们踩踏过无数遍的土地上，替他们发呆，替他们唏嘘？没人替他们回答。只有风。一年又一年地吹。六登高望远。群山苍翠，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波浪。远处雾气缭绕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条亮闪闪的水带——那是小浪底水库。赵老师指着那片水说：“当年这里看不见水。只有黄河。浑浊的，咆哮的，隔断了故乡和归途的黄河。那些士兵站在山顶上，望着那条河，心里想的就两样东西——家，和中原的安危。”我没说话。但我在心里替那些士兵问了一句：你们守住的这片江山，后来换了几茬姓，你们知道吗？风呼呼地吹，没人回答。赵老师又带我们去看岩画。那些图案刻在石头上，有的像流水，一圈一圈地漾开；有的像飞鸟，翅膀张开，就要冲天而起；有的像人脸，五官模糊，但表情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大自然真会开玩笑，随便几笔，比什么大师都画得好。还有石板。四五处巨大的石板，上百平方米，平整得像一张床。“夏天来了，太阳晒一天，晚上坐上去，暖烘烘的，跟睡炕一样。”赵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孩子气的得意。我试了试，一屁股坐下去，果然，温热的，像大地的心跳。七放眼望去，这山上山下，高高低低，一百多亩，全是赵老师亲手种的。牡丹，杜仲，丹参，连翘，柴胡，细心，地丁，翻白草——他说这些名字的时候，像在念亲戚的名单，熟稔，亲热，带着一种“这都是我家孩子”的自豪。还有果树。桃、杏、李、柿子、苹果、大枣、石榴，十几种呢。“一年十个月都有花。”赵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红的，粉的，白的，紫的，黄的，一茬接一茬，跟彩虹落在地上了似的。”他说蝴蝶来跳舞。他说蜜蜂来采蜜。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说蝴蝶和蜜蜂，他是在说他自己。八十多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出去当兵、教书，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回来了，把自己种在这片山上，像一棵树。不，不是一棵树。是很多棵树。是石碾，是铁匠炉，是练武场，是岩画，是石板，是那些牡丹和丹参。是这座山本身。八下山的时候，赵老师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像个少年。他一路走，一路给我们指路边的草药：“这是连翘，清热解毒；那是柴胡，疏肝解郁；那丛是细心，别看叶子小，根可金贵……”他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连怎么炮制、怎么入药都讲得明明白白。我忽然觉得，他不光是历史老师、退休干部、守山老人。他还是个老中医。治的不是人的病。治的是时间的病。是遗忘的病。他把那些快要被风吹散的往事，一味一味地采回来，晒干，保存，然后逢人便讲，像开药方一样，一个一个地喂进人的心里。车发动了。我从车窗回望，暮色里，他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和那座山融为一体。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今年八十多了。他之后，还有谁会像他一样，一遍一遍地带外人上山，指着一块石头、一处土台，不厌其烦地讲那些快要被人遗忘的故事？没有人回答。山风呼呼地灌进车窗。群山在暮色中向后退去。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像装了一块千年前的石碾。那块石碾，碾过宋军的粮，碾过千年的时光。如今，它碾在了我们心上。尾声回到城里，家人问我：“这趟采风，收获了什么？”我想了想，说：“一个爷爷。”他愣住。我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一块石头。”他更愣了。我没再解释。有些东西，说不清楚。就像你没法跟没吃过蜂蜜的人形容那种甜。他只会说“甜的”，但你不知道那种甜是绕了个弯才化开的。我摸了摸口袋。从山上下来时，我悄悄捡了一块小石头，揣在兜里。很普通的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但我知道——它见过宋军的炊烟。它听过萧赛的号令。它被一千年的雨水冲刷过，被一千年的日头晒过，被一千年的风吹过。它什么都知道。只是它不说。老人也不说。但老人把该指的地方都指给我们看了。该讲的故事也都讲了。该种的树也种下了。该留住的，他尽自己最大努力留住了。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事了。后记：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把那块小石头放在桌上，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我忽然想起赵老师站在山顶说过的一句话。“这地方，不能没人知道。”我想，他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