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深夜的月儿大多是敷衍了事的,有气无力的月光洒在山路上,昏暗得连几步外的草木都看不清。凛冽的寒风顺着山坳刮过来,脸儿像冰刀子割一样生疼,连呼出的热气刚到嘴边就凝成了白霜。偏僻的武家寨现在已死一般的沉静,往日里半夜狂吠的黄狗、整夜嚎情的野猫、天不亮就打鸣的公鸡……全被这刺骨的寒风逼得蜷进了窝里,早进入了梦乡,更不要说那裹紧在被窝里的人儿!</p><p class="ql-block">寨子对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两个黑影缩着脖子一前一后地挪着步子,踩在干枯的茅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扎耳。</p><p class="ql-block">“疤哥,那、那边树林子里,好像站着个人?”走在后面的李母猪声音发颤,舌头像冻得打了结,说话结结巴巴的,战战兢兢地抬手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松树林。</p><p class="ql-block">走在前面的赵疤子猛地顿住脚,斜着眼睛楞了他一眼,刀疤脸儿在昏暗里扯出一道阴狠的纹路:“你扯啥子鬼哟,跟老子大惊小怪的,自己吓唬自己!这荒郊野岭的,又弄个冷,深更半夜哪里会有人,连根人毛都没有。”</p><p class="ql-block">“没球出息,赶紧走,搞慢了天都亮了,被村里人撞见咱们吃不了兜着走!”赵疤子用力吸了一口纸烟,辛辣的烟味顺着喉咙往下钻,他“吭吭吭吭”地咳了好几声,随即狠狠地掐灭了烟头掷到地上,接着用鞋底在冻硬的土路上反复碾了好几下,随后“噗”地一声淬了一口浓痰,痰落在地上,不久就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冰碴子。</p><p class="ql-block">“我还是有点害怕……您看那棵,摇头摆尾的小松树,像不像提着杀猪刀刚从作坊出来的李二杀猪匠?那块露出来的棱角分明的怪石,像不像蹲在路边等着扑人的猛虎?还有那一片怪头巴脑的刺巴笼,一丛丛横七竖八的,可不就是一个个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的恶鬼么!”李母猪像在自言自语,两只手死死塞进袖筒里,紧紧抱在胸前,脑袋一个劲儿往棉大衣领子里缩,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团成球。</p><p class="ql-block">“你确定那件貂皮大衣没被他们脱下来,是让那老头穿着的?咱们俩折腾这大半夜,不会空欢喜一场吧?”赵疤子没接他的话转了话题,又摸出烟盒用食指在盒底抵出一只香烟叼在嘴上,擦燃火柴点燃了。烟头上若明若暗的红光一闪一闪,映在他又瘦削又黑黝黝的刀疤脸上,本就凶横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越发阴森恐怖。</p> <p class="ql-block">“千真万确!那还能有假!我昨天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啥都没给他,就裹了块白布,那貂皮大衣整整齐齐穿在他身上呢!说不定那老头兜里还揣着票子,都是咱们的!”李母猪把两个肩膀往脖子上挤得更紧,整个脑袋完全缩进了衣领,只剩下乱糟糟的灰头发露在外头,远远看去活像一团刚从野兽身上剥下来还没撑开的皮儿。</p><p class="ql-block">“金花跟我说了,那是件顶奢侈的貂皮大衣,用的是世界上最金贵的美国进口母貂皮,她说这一件衣服,没有七八头大牯牛是换不来的呢!”李母猪冻得牙齿直打颤,话都说不连贯,嘴里不停冒出白蒙蒙的热气,一出来瞬间就被风吹散了。</p><p class="ql-block">“你晓得个球!”赵疤子嗤笑一声,“本来母的东西就都要贵点,你看小母牛是不是比牯牛贵?下蛋的老母鸡是不是比不会下蛋的鸡公贵?何况是这么金贵的母貂!只可惜你叫母猪,却是个公的,不然你这身膘,也能卖个好价钱!”说完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刀疤随着嘴角在颤动,显得更狰狞更可怕更吓人。</p><p class="ql-block">“疤哥您说的都对,都对!”李母猪忙不迭连地陪着笑,搓着冻僵的手絮絮叨叨,“他们说貂那玩意儿长得跟黄鼠狼似的,都是狭长的脑壳、小小的耳朵、细细长长的身子,毛色大多是深褐或者黄褐色。貂我倒是真没见过,黄鼠狼您老哥又不是不知道,去年我就亲手打死过一只的!那狗东西偷吃了我家三只下蛋的老母鸡,我蹲在鸡窝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等它来了,几闷棒就把这贼娃子打死了!本来想饱餐一顿的,但那狗东西的肉臭得要命,还有毒,根本没法吃,皮毛摸着确实滑溜溜的,比村长家那床丝绸被面还安逸,但跟那件貂皮大衣比起来,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差远了!我就说金花那是显摆,指不定那是一件假貂皮,她在忽悠大家呢!”李母猪说完,把手并拢凑到嘴边不停地呵气,哈出来的热气暖不了两秒,又很快冻得发麻。</p><p class="ql-block">“就你这点出息,能有什么见识!”赵疤子不屑地骂了一句,说罢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真的疤哥,您莫不信我!金花跟那老头回村那天,我特意凑过去坐他旁边,趁没人注意悄悄摸了一把那大衣,那手感真不一样!黄鼠狼那毛跟它根本没法比,这衣服软乎乎的摸起来非常巴适,还密得不透风,穿在身上看着就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哪像我这件破袄,像穿铁耙似的。我就纳闷啊,我虽然没文化,也知道貂那么小一只,不凑个几十张皮子根本做不成一件大衣啊!可奇怪的是,整件大衣全是一个颜色,半根杂毛都没有,最吓人的是居然看不到一丁点儿针脚,如果是貂咋可能缝得不见一点痕迹呢?就是县城最有名的王裁缝,也做不出这么绝妙的活儿啊!所以我说十有八九是假的,您老哥还别不信,我猜金花是看我们没见过世面,拿来撑面子的,吓唬人的!”李母猪说着,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解手,可心里又慌又怕,憋了半天也解不出来,断断续续挤出来的几滴尿儿,还顺着手指缝漏到了棉裤里,刚开始还热乎乎的,不一会儿就凉冰冰地贴在腿上,冻得他一阵哆嗦。</p> <p class="ql-block">赵疤子没说话,心里却偷偷乐开了花,听李母猪这样一说判断这是一件绝佳的貂皮。前些年他在省城混社会的时候,大哥养的情妇就有这么一件一模一样的。那时候大哥就跟他说,这种高端货用的是整貂工艺,为了保证毛色全一致,得挑七八十张、甚至上百张品级一模一样的优质母貂皮才能做成一件,这种顶级工艺做出来,别说针脚,连拼接的蛛丝马迹都是找不到的。大哥那件还是限量款,托了多少关系在美国买好后从香港偷渡过来的,大哥说,那件衣服别说七八头牛,就是一百头壮牯牛,也是换不来的。今天如果能落在自己手里,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p><p class="ql-block">“咕……呜……”</p><p class="ql-block">就在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一声悠长尖锐的啼叫突然从头顶的老松树上炸开来,那声音又尖又涩,像生锈的刀子在砧板上砍肉,直往两人耳朵里钻。李母猪本来就胆小,这一声差点把他的魂儿给吓飞了,心儿“砰砰砰”跳得快从胸口蹦出来,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p><p class="ql-block">“妈的,一只死猫头鹰,大半夜凑什么热闹!报丧呢你!”赵疤子也吓了一跳,嘴上虽在骂骂咧咧的,脚却不自觉地慢下来了,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响,给自己壮胆。</p><p class="ql-block">“疤哥,我、我还是有点虚火,要不然……咱们别去了,这大半夜干这事,他们说损阴德的……”李母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轻地拽了拽赵疤子的衣角。</p><p class="ql-block">“怕个球!这山上的卡卡角角,你哪一处没摔爬滚打过?老子先拿一百块钱给你,等到东西到手咱们二一添作五,够你坐起吃好几年,你摸起良心说,当哥的哪一次对不起你?”赵疤子说着,掀开内层棉祆的扣子,从贴胸口的布包里摸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硬塞到李母猪冻得发红的手里。</p> <p class="ql-block">李母猪捏着那挺括的新票子,眼睛瞬间就亮了,刚才的害怕似乎消了一半,硬着头皮把腰杆挺起来:“疤哥我就是说着玩的!哪有什么好怕的!几百斤重的大肥猪,我一刀子捅进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见血儿哗哗往外流,不到两分钟就让它归西,我还怕个死老头子?走!咱们接着走!”</p><p class="ql-block">“唰,唰,唰!”</p><p class="ql-block">一阵疾风猛地贴着两个人的耳根扫过去,路边的茅草、软嫩的荆棘枝叶被风带得猛地向两边划开,只听“嗖”的一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噌”地一下,从李母猪脚边窜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李母猪吓得大惊失色,惨叫一声往后一仰,屁股结结实实摔在冻硬的土路上,疼得他直叫唤,还没等两人睁开眼看清是什么东西,那黑影已经“嗖嗖嗖”地掠过三米外的草丛,一溜烟没影了,只留下草叶晃动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奶奶的!原来是只野兔!”赵疤子也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一只手撑在冰冷的地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胸口,半天喘不上一口气儿,额头上冷汗直冒,很快又被风吹得凉冰冰的!</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定了定神,又窸窸窣窣在密林里摸索了半支烟的功夫,才找到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从树上抓了几把干草坐下来歇歇。这时候风儿停了,四周一下子变得寂静,静得连自己喘粗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心跳声都听得明明白白 。</p><p class="ql-block">“金花爹这几年可真是发了大财了!”李母猪摸摸索索将手儿从袖筒里抽出来擤了擤鼻涕,黏糊糊的鼻涕沾在手上甩了半天也甩不掉,只好顺手拽过旁边几张干树叶,往裤腿上蹭了蹭抹干净:“以前他家那土坯房,矮小破漏,刮风漏风下雨漏雨,现在倒好,修了咱们村独一份的小洋房!电视是彩色的,里面的人儿像真的似的,哪像村长家那个黑白电视,满屏幕都是雪花点点不说,看一会儿就得起来摇半天天线!听说他家洗衣机都是彩色的呢,不过我还真没见过!”</p><p class="ql-block">“跟老子说你没见过世面,洗衣机哪里分什么黑白彩色!”赵疤子又怼了他一句。</p><p class="ql-block">“我这不也是听村里人瞎传的嘛!”李母猪也不恼,接着絮叨:“那老头子更邪乎,一天到晚捏着个黑砖头‘咿哩哇啦’说话,村里人都说那是电话,鬼才信呢!电话哪能没有线?就是乡镇府那台电话,前年不是被大雪把电话线压断了吗?断了一个多月雪化了才接上的,接不上哪打得通!他这玩意儿没线,声音还能像神仙一样飞出去不成?我看他们就是欺负咱们乡下人没见识,骗咱们的!”李母猪说得唾沫横飞,溅出来的唾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就凝了小冰粒。</p><p class="ql-block">“你懂个球!”赵疤子撇撇嘴,他知道向李母猪怎么解释也没有用。那玩意儿叫大哥大,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用,可也清楚,这玩意儿别说普通人买不起,就算白送你,你也养不起那话费,打出要钱不说接听电话也要钱,一个月的话费够普通庄稼人吃一年粮食了,更不要说那贵的离谱的机子了,那是足可以买一套房子的。</p> <p class="ql-block">“对了,母猪,听说这老头是金花的老公公?”赵疤子吸了口烟,漫不经心地问。</p><p class="ql-block">“疤哥您这么说,也有可能,毕竟这老头比金花爹还大五岁,可晚上睡觉您猜怎么着?人们都说金花跟他住一间屋,说是老公公得了病,方便招呼,我看就是瞎扯!这老头身体看着硬朗得很,能吃能喝能走路,哪里像个需要伺候的病人?让人纳闷的是,前几年金花带回来的那个男友,跟这老头长得倒还真有几分像,连说话口音都一模一样,这里头谁说得清哦!”</p><p class="ql-block">李母猪往赵疤子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接着说:“金花那个男友我跟他喝过好几次酒,人倒是耿直,喝醉了就天南海北瞎吹,可他哪有这老头有钱!你看这老头,脖子上套着手指头粗的金链子,手上两个黄澄澄的大钻戒,出门荷包都是鼓囊囊的,听说随身带的皮箱里面全是好东西!”</p><p class="ql-block">“我听说这老头是得急症突然死的?”赵疤子问。</p><p class="ql-block">“好多人都这样说,疤哥,但是我觉得不对劲,您想啊,这老头平时身体壮得像头牛,怎么说死就死了?我估摸着啊,保不齐就是露富了,被人盯上了!”李母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透着几分诡异。</p><p class="ql-block">“肯定不是金花和她爹,他们吃了豹子胆,敢干这种事?不怕吃枪子?”赵疤子挑了挑眉毛。</p><p class="ql-block">“反正又没死在他家里,有什么不敢的!听说是死在半路上的,那天早上老头起来说头昏,自己走路去卫生院开感冒药,结果走到半道,一下子就栽地上没气了!”李母猪说着,声音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度,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吓得他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半天才敢接着说,“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害死的,谁知道呢!金花爹也没让尸体进门,你知道的死在外地的人是不能进屋的,当天下午金花爹就雇了几个人,草草挖了个坑把他埋了,你说这老头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出门前呼后拥,哪儿想到自己死了连一口棺材板都混不上,裹了块白布就埋了,真是可怜哦!”</p><p class="ql-block">“不管他是怎么死的,咱们拿了东西就走,管那么多干什么!赶紧走,一会儿天彻底亮了,被村里人发现就完了!”赵疤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催促着李母猪赶紧走。</p><p class="ql-block">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快要亮了,山上的万物慢慢开始苏醒,早起的山雀已经开始在树枝上蹦蹦跳跳地唱歌,叫了一夜的虫儿终于扛不住困意,停止了鸣叫,钻进草窠里休息去了。两个人又往前爬了几百米,转过一道山梁,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新堆出来的土坟。</p><p class="ql-block">“妈耶!疤哥!您、您快看!你快看那个……”李母猪突然停住脚,指着那座新坟,舌头打结,神色慌张,话都说不囫囵了。</p><p class="ql-block">赵疤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也吓得魂飞魄散,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叫出声来:“啊!妈呀!”</p><p class="ql-block">只见那堆并不高的新鲜土堆上,赫然露出一只苍白的手,僵硬的五指半弯在空中,像是要从土里伸出来抓什么东西,一截裹尸体的白布从坟堆里飘出来,被刚风儿吹得“噼里啪啦”直响,那块包脑袋的黑头巾被扔在旁边的草丛里,没燃尽的香蜡纸烛散得满地都是,被风吹得到处跑……</p> <p class="ql-block">“噗通”一声,两个人一齐瘫坐在了地上,吓得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半天都缓不过劲来,只听得见心脏狂跳的声音,阴冷刺骨的风儿直往骨头缝里钻,感觉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似的。</p><p class="ql-block">过了好半天,李母猪才哆哆嗦嗦挤出一句话来:“疤哥,咱们……咱们……还是……还是晚了一步,有人比咱们先来了?”</p><p class="ql-block">赵疤子定了定神,骂了一句:“狗日的哪个缺德鬼,糟蹋逝者,这不怕遭天打雷劈吗!母猪,逝者为大,咱们还是做点好事,先把人给埋进去!”说着,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硬着头皮一步步挪到坟前,徒手将露出来的头巾、飘出来的白布一点点重新埋回土里,又从坟堆旁刨了些新土,压得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等两个人忙完,天边的太阳已经露出了半个头,彻底亮了。那座安安静静的新坟,在清晨的阳光下立着,那只露出来的手,其实只是被刨出来的一节树根,只是在昏暗的月光下,愣是把两个做贼心虚的人吓得半死。至于那件传说中的貂皮大衣,早就被连夜赶来的金花哥哥偷偷取走了,两个贪心的人,折腾了一整夜,只落得一场惊吓,空着手灰溜溜下了山。</p><p class="ql-block">快到寨子时,赵疤子突然有了注意,在李母猪耳边小声说了半天,李母猪时而点头,时而面露笑容,他们在商量什么呢!不知道,只见他们急匆匆地向金花家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27日星期三于清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