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巨响里的青春岁月

田欢乐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冬天，冷得透骨。没有低温标号油料，没有保温库房，一到深冬，生产队那几只露天装柴油的铁皮桶，总会被冻得拧不开、倒不出，无论怎么敲打，也无济于事。

　　那年腊月正是碾米的旺季，全村人的口粮都靠队里那台柴油机带动碾米机。一屋子等着碾米的乡亲干等着，人人心里都急得上火。那时候农村的成年人大多是文盲，没进过学堂，不懂热胀冷缩的物理原理，不知道密闭铁桶遇火加热，油料挥发积聚高压，会引发爆炸。大家只求尽快化开油料开工，有年长社员一拍大腿想出个省事的法子：干脆架柴火直接烤，化开油料就能开工。

　　消息传开，院里瞬间热闹起来。大人们搬来干柴在空地上拢起火堆，把冻住的柴油桶架在火苗上方烘烤。男女老少围在火堆旁取暖说笑，吵吵嚷嚷十分热闹。我们一群半大孩童来回奔跑、追逐玩耍，只顾看热闹，丝毫不懂危险临近。

　　柴火噼啪燃烧，火苗一遍遍舔过黝黑的铁皮桶，淡淡的油腥混着烟火味飘得老远。谁都只盼着油料快点化开，没人留意桶内柴油不断挥发，油气在密闭桶身里越积越满，危险早已悄悄积蓄到临界点。

　 没有半点预兆，只听“嘭”的一声震耳巨响，爆炸骤然发生！架在火堆正中的那只柴油桶瞬间撕裂，滚烫的铁皮四分五裂，燃烧的油料混着火星漫天四溅，火光一下窜起丈把高。所有人完全来不及反应，方才说笑喧闹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大家惊呼着四散逃窜。飞溅的热油扫过人群，好几个人躲闪不及，身上棉衣瞬间燃起明火，灼热的刺痛逼得人连连惨叫。

　　万幸烘烤的空地紧挨着村口大水塘，身上着火的乡亲顾不上天寒水冷，径直朝着塘边狂奔，纵身扎进冰冷的水里，靠冷水压灭身上火苗，才侥幸躲过重度烫伤的劫难。还有几人被热油擦着皮肉掠过，胳膊、脸颊烫出连片水泡，疼得直抽冷气。幸运的是，爆裂的铁皮腾空而起，没有伤着围观的人群。

　　我站在人群外围，离那只出事的柴油桶尚有一段距离，没有被火星伤到，可那一声震彻寒冬的炸响、腾空翻涌的火光、人群慌乱奔逃的模样，狠狠刻进了年少的心底。我当场僵在原地，浑身发颤，耳边只剩众人的惊叫与柴火爆裂的声响，半天回不过神，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惊惧。

　　等众人手忙脚乱扑灭余火，空地上只剩扭曲变形、裂开口子的铁皮残桶，雪地被热油烧得一块块焦黑，满地散落着烧焦的碎布与柴火灰烬。方才围着火堆说笑的人们垂着头沉默无言，之后好多年再也没人提用火烤油桶的主意。

　　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岁月匆匆老去，冬日的寒风依旧岁岁如约，可当年那声震彻旷野的爆炸巨响，却从未在记忆里消散半分。

　　如今再回头看，当年围在火堆旁的我们，都是青涩无知的少年，而身边的长辈们受时代局限，大多缺少文化，不明白基础的理化常识，凭着一腔莽撞懵懂闯荡岁月，对潜藏在烟火里的危险毫无敬畏。受限于当年落后的物质条件、普遍匮乏的安全认知，一场本可以轻易规避的险情，猝不及防撞进所有人的青春，成了一代人刻骨铭心的人生一课。

　　时光走远，当年取暖烘烤的火堆早已彻底熄灭，炸裂变形的柴油桶残片早已不知所踪，当年旷野上呼啸的凛冽寒风也早已散尽，那些围在火堆旁说笑的长辈大多也已故去。可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却在缓缓流淌的流年里愈发清晰、愈发真切。当年惊心的爆响早已远去，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反倒愈发贴近心口。回望来时漫漫人生路，那一场寒火惊魂算不上苦难，而是岁月慷慨赠予的警醒，是懵懂青春里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课。

　　如今每每入冬降温，看见存放油料的铁桶，当年惊心动魄的一幕总会清晰浮现在眼前。年少无知凑热闹、人群慌乱奔逃、水塘里跳水灭火的乡亲，一幕幕交织成无法遗忘的回忆，时时提醒着我：心存敬畏，远离侥幸，平安才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