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风骨·一蓑烟雨任平生

和平

　　眉州皎月，必是苏子最爱，要不来到这里，我也欲罢不能了。

那日在眉山宾馆，月夜无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一瀑清辉如水流泻，竟是一轮满月悬于中天。月色如霜，洒在案头那卷翻旧了的86版《苏轼文集》上，书页的边缘被时光摩挲得温润，泛着淡淡的黄。我心中忽地一动，那被多年“寻觅”二字束缚的笔，似乎在这清辉里松动了筋骨。

初识苏子，是在乡村偶得的《中国古代文学史》课本里。那时人狂年少思维浅薄，只仰“大江东去”的豪迈，只慕“千里共婵娟”的美妙。却难于理解那位灵魂深处最遥远又最贴近的先贤，其寥寥数语背后，藏着的波澜壮阔又颠沛流离的一生。

人过古稀也就渐渐悟出，终其一生要寻的东坡，或许不在文学史里，不在一篇冥思苦想的文章中，而是融在这般洒然明澈的月光内。这月光千年前，也曾同样公允无偏袒地无选择地，照亮过眉州宁静的书斋、黄州湿冷的江岸、惠州寂寥的庭院与儋州苍茫的椰林吧。

于是，我决意循着这片夜色，这片苏子歌咏过、对酌过、叩问过、最终与之为友的月光，做一场无拘的灵魂漫游，去触摸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背影里所藏的温暖与旷达。

一、眉山：此心安处

灵魂的旅程，始于眉山。眉山之阳，有江水汤汤，流过千年的时光。三苏祠的清晨，古木参天，绿意沉静如渊。凝神聚思间，仿佛看见了那个从历史深处走来的身影——竹杖芒鞋，蓑衣斗笠，嘴角噙着一抹看透世事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踏过泥泞与风霜，从披风榭里走来。

穿行在回廊与院落间，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旧纸张混合的清气。我最乐意在那尊东坡雕像前驻足。雕像的面容是世人想象的平和与睿智。我知道，真正的苏子，生来应该便是这般气象。

这里的瓦屋、水井、读书台，曾孕育了一个天才纵横的少年。那时的月光，落在他窗前的笺纸上，大概满是“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的炽热与锋芒。那光芒，锐利如剑，指向一个他想象中的、可以通过才学与忠诚抵达的清明世界。

然而，命运的激流，最先毁掉的，便是展露的锋芒。“乌台诗案”，那场以文字为罪名的风暴，几乎将他吞噬。从庙堂之光，顷刻坠入囚徒之暗，那应是比黄州更早的、真正的“烟雨”。

汴京狱中那个望月的夜晚，月光透不过高墙，只有冰冷与绝望。那是苏子人生第一次深刻的崩裂，所有外在的凭借——功名、抱负、声誉——都被碾为齑粉。

幸而，宋代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及太皇太后的怜才，为他留下了一条贬谪之路，一条通向荒远也通向苏子的重生之路。

二、黄州：江月之悟

黄州的赤壁，不同于其它见过的江岸，我抚摸过那赭红色的岩壁，试图寻觅苏子泛舟夜游的通感。黄州的月光，已不再仅仅是诗意的点缀，而是磨难的见证、孤独的伴侣、乃至开悟的契机。

初到黄州，他惊魂未定，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那孤独是刺骨的，直到那个夜晚，他与友人泛舟于赤壁之下。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每每读到此句，余都觉胸中块垒，为之一荡。这已不是屈子式的“天问”，也非太白式的“揽月”，而是一种浩大而平和的领悟。他不再向明月追问自身的不遇，而是与清风明月，与这无主的江山水色，达成了“共适”的盟约。

政治的“主”不可依，人生的“主”不可测，那便去依偎这天地间无言的、却永恒慷慨的“无尽藏”吧。这是从“失主”的惶恐，到“共适”的从容，一场精神上伟大的“主体性迁移”。

赤壁的月夜，江风凛冽，卷起千堆雪，我听见苏子扣舷而歌，那歌声里有“寄蜉蝣于天地”的渺小感，更有“物与我皆无尽”的旷达。

黄州的月光，洗去了他最后一丝“致君尧舜”的执念，却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润而坚韧的内心光辉。终于，那个洒脱的、可爱的、纯真的苏东坡，从《寒食帖》的苦闷墨迹与前后《赤壁赋》的澄明哲思中，浑然走出。

三、惠州与儋州：人间烟火

倘若黄州是淬炼，那么惠州与儋州，则是将这份淬炼后的精神，彻底地、温暖地融入人间烟火。路途的遥远，南国的瘴疠，物质的匮乏，并没有让他变得孤峭或枯槁，反而激发出他最蓬勃的生命热情。

在惠州，他“日啖荔枝三百颗”，像个发现了糖果的孩子；他设计水碓，改良农具，心思精巧地用在日常生计上。在儋州的天涯海角，这大宋士大夫贬谪的极限绝地，他办学堂，兴教化，使得“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

他不再是高悬的明月，而是化作了椰林间穿行的暖风，井台边清冽的泉水。他将中原的文化星火，播撒在这天涯海角，将生活的艺术，践行于饮馔、医药、与黎民百姓的交往日常。

十余年来，我每年去海南，或不为看海，一定会去儋州东坡书院。椰影婆娑中拜访苏子，油然而生一番别样情趣。感觉那里的一切虽简朴至极，却洋溢着一种活泼灵动的生机。

进得书院，我常会端坐在载酒亭里，望着亭外荷塘发呆，恍惚中会感受到空天里苏子当年的呼吸及川人话语。你在与黎族百姓把酒言欢；你在教导学子读书明理，虽然川话学子们听着有些费劲。在那个孤悬海外的岛上，你并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将一颗仁爱之心播撒在天涯海角。

苏子自题画像云：“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恍看挺自嘲，细想这哪是自嘲，分明是对自己一生风雨兼程的最高褒誉。他将苦难酿成了酒，越陈越香；他将挫折化作了墨，越磨越浓。

他曾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这并非矫情的调侃，而是一种灵魂的皈依。当他把最苦难的流放地，认作是灵魂的原乡，他彻底战胜了空间与身份强加于他的一切局限。这时的他，已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百姓、头顶的日月星辰，呼吸与共，血脉相连。他修成了一位真正的“人间谪仙”。

余响：千载共此心

在这个浮躁喧嚣的时代，默苏子“此心安处是吾乡”，便在异乡找到了归属；颂先贤“一蓑烟雨任平生”，便涌出面对风雨的豪气；读先哲“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便看淡了聚散离合。苏子有若一位穿越千年的智者，隔着时空的长河，与后来人进行着灵魂的对话与教诲。

今夜，当我仰望这轮亘古不变的月，我终于明白，我为何年复一年地追寻他。我所仰慕的，并非再是“西北望，射天狼”的豪迈，或是“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悲怆。那是一种在“烟雨”中为自己构筑“晴”的能力。是在认清人生难免“萧瑟”之后，依然能于心灵深处，葆有一片“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澄明之境。

苏子的一生，是一曲“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长歌。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位九百年前的“笠履神仙”从未远去，化作了这清风明月，化作了这山川草木，化作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流淌在每一个后来者的心中。

勿需再去审视过往，只愿静坐此间，便与苏子共适“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的无尽诗意与远方。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