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砖”与“黑砖”（砖头系列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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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砖”与“黑砖”

人间最善于装潢的伪论，往往不生自凶言厉色，而出于温软谦和。面上捧着仁义包容的道理，肚里藏着挟私排抑的算盘，看似调和群情、顾全大局，实则专为掩丑护短、封禁真话、打压诤人。近日读某君群中长论，句句堂皇，字字圆通，张口“开心合群”，闭口“顺其自然”，俨然诗坛良善、群内君子。但若剥去那一层温情外衣，细究其立论根柢与言语机心，便见得通篇是似是而非的曲说，通篇是避重就轻的掩饰。其所以振振有词、滔滔不绝者，非为诗道计，非为群内和睦计，不过因我前此数篇杂文，针砭联坛积弊、揭穿圈内谀伪风气，刺中其私弊痛处，于是怀恨在心，借题发挥，以软刀杀人，以虚理护私，搬弄一套乡愿说辞，欲将守规矩、敢直言、肯较真之人污为霸道狂妄，将一团和气之下的庸陋乱象尽数遮瞒。

彼开篇即言，学会平台重在聚拢爱好者、扩大会员、让多数人玩得开心，本非精英赛场，不必严苛论短长。这话最是好听，也最能惑众。世人多喜安逸、畏较真、厌规矩，一闻“不必较真”“开心就好”，便欣然附和，以为宽大包容。可我要问：诗社学会之所以设立，古来结社雅集之所以存续，究竟是为传道守正、切磋精进，还是为聚众嬉玩、潦草自娱？

世间任何艺业，琴棋书画，诗词文章，皆有法度准绳、源流次第。若无对错、无优劣、无精进、无砥砺，只讲开心舒服，那便是市井闲戏、街头娱乐，何须冠以风雅之名、托以学会之体？平台固当容得初学、体恤新人，却断无纵容潦草、包庇谬误、禁绝评正的道理。以“多数开心”为盾牌，以“非为赛场”为借口，实则是怕规矩伤人、怕浅陋露丑、怕庸才难堪。看似宽厚，实则姑息；看似合群，实则害道。长此以往，群中只许吹捧、不许诤言，只容平庸、不容较真，风雅之地，便渐渐沦为糊涂度日、互相遮掩的安乐窝。

彼又取拍照为喻，谓视角不同、效果各异，不应以一己审美否定他人作品。此说最是混淆视听，将技艺正误偷换为审美差异。拍照取景，随心随境，本无定规；而诗词有平仄、有押韵、有章法、有炼字、有意境，对错是实，优劣有据，并非全然主观之物。我辈平日评诗改诗，从来不是以个人好恶强压旁人，而是依千年诗学公论、依格律文法常理，指其用字之疏、章法之乱、押韵之误、表意之偏。是纠谬，非否定；是补缺，非打压。

最可笑者，是“作品如亲子”一说。谓自家文字如同骨血孩儿，再丑不忍指摘，旁人品评指点，便是难堪冒犯。此种护犊心态，最是普遍，也最是误人。寻常家中小儿，亲人护惜，乃人情之私；而文章乃是公器，一旦发于群中、公示人前，便脱离私室把玩之属，可供同好切磋、供公道评议。既欲示人，便该受人之评；既想学艺，便该容人之正。若执笔之人，皆以“自家孩子”自护，不许半点真话、一丝针砭，错不许改、陋不许议、疏不许补，人人讳疾忌医，个个护短藏拙，试问诗道何以进步？后学何以开悟？文坛何以清正？

天下最误人的，不是初学之浅，而是浅而护短、陋而讳错、愚而拒谏。初学可教，浅陋可修，唯独心存护短、惧怕真话者，终身无进益之可能。

继而此君笔锋暗转，含沙射影，痛诋改诗评诗者自居祖师、自立法官，唯己为是、不容众议。甚至抬出李白再世，谓诗仙亦不敢自许唯一正确、天下第一。此种立论，惯用抬高虚空、打压现实的伎俩，先虚设一个“狂妄极致”的靶子，再将我辈较真守正之人强行归类其上，借以污名、借以攻讦。

我平生论诗论文，只论字句对错、章法得失，从不居高临下轻辱同人，更不曾自诩宗师、垄断诗论。正因为深知诗道浩瀚、古今大家林立，故而更敬畏规矩、更珍惜文脉、更厌乱象虚伪。谦逊，是自知不足，不是不分对错；包容，是提携后进，不是纵容谬误；宽厚，是与人为善，不是默许阿谀。

李白之所以为李白，不在于从不被人评、从不被人议，而在于终身推敲、终身精进、终身虚心吸纳。若依此君逻辑，但凡有人较真改错、依规立论，便是自居祖师、霸道专断，那千古以来推敲字句、评诗衡文、著书立说者，岂非尽数成了狂妄之徒？

其通篇婉转说辞的背后，藏着极幽暗的私念，明眼人一望便知。

此番发难，绝非偶然起意，亦非真心忧虑群内风气、担忧改诗失度。根源只在于：我此前数篇杂文，直面本圈子多年积弊，痛陈诗坛谀风盛行、庸人抱团、优劣不辨、真假不分、只讲人情不讲文道的乱象，戳破了众人你好我好、互相抬举、掩耳自欺的假面。那些惯于混迹群中、以吹捧换体面、以潦草充风雅的人，素来靠一团和气遮平庸，最怕有人较真、最怕有人揭短、最怕有人说破真相。

而此君正是其中耿耿于怀者。

他不敢就我杂文所举事实逐条辩驳，不敢直面圈内真弊，无力以文道服人，便只能改换战术，装作公允中立、顾全大局，搬出“顺其自然”“大家开心”“善待初学”一套乡愿大道理，悄悄把针砭时弊的真话扭曲为居高临下的苛责，把依规纠谬的坚守抹黑为狂妄霸道的排他。借维护“合群包容”之名，行报复泄私、封禁诤言之实。

末句所谓“欢迎大家拍砖”，尤为虚伪。真正的拍砖，是平等切磋、双向论道，是有理说理、有错认错、有弊改弊。而此君所要的“拍砖”，是只许附和、不许辩驳，只许顺从他那一套糊涂包容，不许坚守公道规矩。他要的不是百家争鸣，而是万马齐喑；不是风气清朗，而是无人敢言。

今日诗坛诸多弊病，不在评者太严，而在谀者太多；不在规矩太密，而在真话太少。人人怕得罪人，个个怕伤和气，于是错处不点、陋处不说、弊处不揭，以包容掩敷衍，以宽厚护平庸，最终劣币长存、良言退场，求真者日渐寥落，伪和者日渐喧嚣。

世间有一种砖，名曰黑砖。外表磨得圆润光滑、温良无害，看似可以用来铺路搭桥、调和群论，实则专门用来拍击真话、封堵诤人、护住私弊。持此砖者，口谈风雅心藏私怨，貌作君子实为乡愿。不敢直面乱象，不敢正视己短，不敢容纳真论，只敢借温柔言语构陷较真之人，以伪善论调败坏文坛正气。

须知，真正的善待后进，是指点迷津、匡正谬误，使其日有所进；真正的包容风雅，是容许争辩、容许诤言、容许衡对错、辨优劣。以“开心”废规矩，以“合群”掩丑陋，以“顺其自然”护懒惰，终究只能养出一团庸碌和气，养不出一脉清正诗风。

私怨不除，则公道不立；伪论不灭，则真话不存。愿同好皆能看破此等裹粉之黑砖，不被软语迷惑，不为乡愿绑架，守诗道之正，存笔墨之真，使圈内少一点挟私曲说，多一点坦荡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