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长江、黄土三部曲，（新诗）

河边漫步

黄河

巴彦喀拉，我走下——

是它本身，是它的脊骨。

黄是根，更是根的根。

是根上吊着的七十二代人的胎盘。

刻在河床褶皱里的、

比陶片更老的骨头里的箭镞。

我的沉默比语言长。

夏的陶罐，商的青铜，

周的王座，以及纤夫脊骨里的铁——

像是我收养的方言，

在十八层淤泥里，用断骨

拼出的星图。

不说文明、历史、母亲河。

浊是比血浓的冕旒。

贮存的每一滴，

都是高原在冰期前，挤出的

第一口母乳，

是被饮下之后，依然满溢的，

比裂痕更深的纹络。

瓦解王朝如同风化一把黄土：

长出麦子，村庄。

就像打麦场上嘶哑的秦腔；

长出城墙、烽燧，

以及城墙根下用尿和泥的孩子。

风化陶片上的指印，

骨针上的血，和

连洪水也碾不碎的硬度。

我放下追问。把自己

埋进黄的静止里。

成为沙的坐标，壶口的年表。

而我，是你出发时

扛在肩上，埋进河底

三千年后，被你自己的锹挖出的

一副，尚未散架的脊骨。

长江

当时，它只是一滴，

格拉丹东体内渗出来的。

起身时还没有名字。

青是第一道裂缝的颜色。

沿着岩壁往下，找更软的地方。

冰在口袋里，卵石也是。

护体也残害身体。

拍打岩壁，也拍打英雄。

让峡谷成为峡谷，历史成为历史。

长江的外衣脱在渡口。

河床晾在日头下。

堤坝是后来的事，比水年轻，

比水更脆弱。

帆是影，云是流苏，而太阳——

于是，敞开胸怀，

那些支流，不请自来——

入海口摊开自己。名字抹去。

咸和淡不交谈。

那是两种密度，两种重量，

两种对沉的看法。随后，

一部分被抽走，

成为云，成为雨，落在最初——

格拉丹东冰座的裂隙里。

黄土

比黄河还老。

仿佛是黄河失的血，

埋在文明的胎衣里。

陶罐的碎骨混进麦粒，喂过三张嘴，

第四张是空的。

有人在你的身上跪成朽骨，

跪成碗的形状，

盛雨水，盛喊声。

你把自己晒成的岩层，

挡不住西风，却挡的住隔壁

老王的咳嗽。

锄头断在八月。

雷不来，雨不来。

那种干，是井底最后一瓢舀起的——

影子的凉。

没发芽的春天，沉进河底，

长成高粱，长成坟，

长成手掌上洗不掉的沟壑。

是土也不是土。

是所有东西从身上撤走后，

留下的形状。

2026.06.15.西宁

　　李家峰：网名，河边漫步。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青海诗词学会会员、副会长；谷风诗社成员；唐河文学创作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