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的眼睛

偶尔不见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我一直感觉到,小城的河湾里,睁着一双深邃而透明的眼睛。它从不眨眼,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岁月的流转。那眼底沉淀着半裸的沉睡印记,仿佛藏匿着一条河流最古老、最潮湿的秘密。它看惯了春去秋来,看惯了芦苇枯荣,更看惯了一个个在岸边长大的孩子,如何一步步走向远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岁月曾在这里张着白帆,像一把锋利的刃,裁开粼粼流水,把一船一船沉甸甸的晨昏,在岸边驮上又驮下。我总能想起那些磨破的解放球鞋、压瘪的板车轮胎,还有在昏黄的桅灯下,码头被烫出褶皱的喘息。那是属于旧时光的、带着汗水与温度的粗粝生活。陡坡道上,牵引钢缆绳拖着板车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却砸在河湾的眼睛里,刻下了一道道坚韧的皱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夕阳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嘲笑着我在河滩上奔跑的光脚丫。后来,我被大人一把抱起,抛入不深的水里。我狗刨的样子其实并不难看,只是呛了几口水,便从眼里渗出几滴泪。我就这样吭哧吭哧地游曳着,像一尾白条鱼,从此,秤砣渐渐熟悉了浮沉。那时的河水是甜的,带着水草的香气和阳光晒暖的泥沙味。每一次换气,都能看见水面上破碎的晚霞,和沙滩上亲人的微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于是,后来的每一个午睡的时光,我都悄悄约了风,让树上的知了千万不要告诉大人:在宽大木帆船的阴影里,藏着我们黝黑的笑语;还有那湿透的短裤,在烈日下暴晒后,再蹑手蹑脚套回身上时,留下的那一点点隐秘的余温。我们在木帆船的周边比划着歪歪扭扭的名字,以为这样就能把童年永远钉在河湾里。可风一吹,水一涨,那些名字便模糊了,连同我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一起消失在了水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依然记得,夏至浑浊的滔滔洪水曾漫过马路、漫过稻田、漫过岸边的房顶。一排排白帆随黄色的洪水,从原来泊位处,随涨高的水向着新岸一退再退,把码头甩到了河底。而当洪水退去后,留下一地的淤泥,也留下了大人们重整家园的疲惫身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对岸砌起的丁坝,像岸边长出的巨大梳子,使河道变窄的同时,其间围出了一个个宽阔的泳池。漫起的河水,使河心的沙滩永远沉入了水底。后来,白帆随岁月流逝,飘向远方,失去了踪迹。江中,长大的白条鱼,洄游的路线已超出了几百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如今,河道两岸的三个码头与一道道丁坝,已被宽阔的江水折叠,压成了一张黑白的底片,深深嵌进了眼睛的年轮里。推土机推平了老屋,道路覆盖了泥滩,连那几棵老柳树也被移栽。河湾的眼睛被园林般的堤岸框住,再也看不见杂草疯长的野趣,只倒映出两岸雄伟的高楼和华丽的灯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我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穿过城市喧嚣的霓虹,穿过我日渐模糊的瞳孔,去打捞那些褪色的笑声,再慢慢地、温柔地擦亮。那双眼睛看见我伫立在江畔,注视江水的茫然眼神,看见我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它想告诉我,那些被河水带走的日子,其实从未真正离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只是,在那片水波深处,我再也游不回那片浅滩了。我知道,属于我的那条河,已经流进了回忆的深处。每当我闭上眼睛,总能望见那清澈的河水,那高高的白帆,那川流不息的板车。而那双深邃而透明的眼睛,依然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地、温柔地,守望着归来的路。</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