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过“黑水”(原创.小小说)

阿坚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阿公(闽南话:爷爷)晚年时,总爱坐在自家红砖古厝的檐下,眯着眼晒太阳。他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泥,那是早年干苦力留下的印记。每当涨潮时,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漳江口,他总是喃喃一句:“那水,有够黑的。”</p><p class="ql-block">那是1945年的初春,闽南的夜里还透着刺骨的寒。保长要抓“藤兵”(闽南话,意抓壮丁)风声紧得像拉满的弓弦。一天半夜,阿公揣着家里变卖最后半亩水田得来的银元,和邻村三个后生摸黑上路了。他们要去东山岛,那里有“走船”的人能带他们偷渡去台湾,据说那边有“空课”(闽南话:工作),能赚点工钱活命。</p><p class="ql-block"> 十五块大洋递出去的时候,阿公的心在滴血。那是一家人最后的活路。</p><p class="ql-block"> 上船那晚没有月亮。那是一条不足五丈长的“牵风船”,乌篷漏风。代公(闽南话:船老大)满脸横肉,只丢下一句:“躺好,别出声,大元那里命硬就过得去。”(注:闽南语:台湾叫大元)</p><p class="ql-block"> 船一出东山岛外海,天色便阴沉下来。进了澎湖列岛之间的水道,阿公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黑水沟”:海水不是蓝,也不是灰,而是一种黏稠的、翻滚着的墨黑,像是地府裂开的口子;风像鬼哭狼嚎似的,浪头一座座压过来,船小得像片叶子……</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那个叫阿狗的后生,第一次出海,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扒着船舷,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就在船身被一个巨浪掀到半空的刹那,阿公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叫——阿狗没抓牢,整个人被甩了出去。</p><p class="ql-block">“阿狗——!”阿公伸手去抓,只够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p><p class="ql-block"> 代公看都没看一眼,狠狠吐了口唾沫:“晦气!谁敢跳下去捞,连他也一起填了海!”船依旧朝着黑漆漆的前方冲去。阿公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黑色吞没了阿狗挣扎的痕迹,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死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船终于在台南靠岸。上岸时,每个人的腿都是软的,踩在沙滩上像踩在棉花上。阿公被一个叫“肩客”的工头领走,送进了糖厂。从此,他在压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一干就是三年。</p><p class="ql-block"> 台湾的日子,是拿命换钱。阿公把挣来的钱换成一张张银票,小心翼翼地缝在内衣夹层里。1948年,眼看局势动荡,他搭上一艘货轮回大陆。轮船经过澎湖“黑水沟”时,阿公心情极其沉重……。货轮辗转到了厦门,阿公在厦门兑换了银票后,徒步走回闽南老家。</p><p class="ql-block"> 1949年,家乡解放。土改时,阿公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不再需要躲藏,也不再需要漂泊。</p><p class="ql-block"> 我是阿公的大孙(长孙子),小时侯总爱缠着阿公讲台湾的事。阿公从不提糖厂的苦,也不提那三年的孤单,唯独反复念叨那道“黑水沟”。</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指着地图上的台湾海峡问他:“阿公,这水看着挺蓝的啊。”</p><p class="ql-block">阿公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着地图上一片虚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光,轻声说:愣孙(闽南话:傻孙)地图上画的是蓝的。但那年头,咱们经过、见过的是黑的、深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