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而不犯》把大山人大草时代，写于寿州文峰塔

把大山人

《违而不犯》把大山人大草时代，写于寿州文峰塔

塔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像一管未干的墨，拖着长锋，不急不躁。我站在文峰塔下仰头，风从淮河来，带着水汽与旧纸香，仿佛刚从八大山人一卷《荷石水禽图》的卷轴里逸出——那画里白眼向天的鸟，那枯枝擎着的孤荷，那看似散漫实则筋骨铮铮的笔意，不正是“违而不犯”么？违其形，不犯其神；离其迹，不离其心。

寿州古地，文气如淮水绵长。塔是明代的塔，砖是旧砖，缝里钻出几茎野蓼，紫花细碎，风一吹就点头，像在应和三百年前某位书生写到“大草”二字时的顿挫。大草不是狂，是收束之后的奔涌；不是乱，是秩序深处的呼吸。八大山人晚年笔下，字愈简，意愈重；线愈枯，气愈满。他写“哭之笑之”，墨迹未干，泪痕已隐——违的是世相，不犯的是本心。

我在塔内石阶上缓步而上，木梯吱呀，像一页页翻动的册页。某级台阶侧面，竟有墨痕未尽的草书半字，似“山”又似“人”，被岁月磨得毛边，却愈发见骨。不知是哪位前人，酒后乘兴，以指代笔，蘸了塔内潮气，在砖石上写下一瞬的真意。那字不成体，却自有法度；那迹未工，却直抵心源——这不正是大草的魂么？不守成法，而法在其中；不逐形似，而神已跃然。

塔顶风大，我掏出随身小册，翻到空白页，提笔欲写，却迟迟未落。不是无话可说，是怕一落笔，便犯了“守”的执念。忽然想起八大山人题画常不署全名，只画一“驴”字，或一“个”字，孤零零悬于纸角，像一粒不肯入格的星子。原来“违而不犯”，首先得有胆量把“自己”从规矩里轻轻摘出来，再稳稳放回天地间。

下塔时，见几个孩子蹲在塔基旁，用粉笔在青砖上画歪歪扭扭的塔，画歪歪扭扭的鸟，画一个大大的、没闭眼的“人”。他们不懂八大，也不知“大草”，可那粉笔尖划过砖面的沙沙声，那歪斜却笃定的线条，那画完就跳开、仰头大笑的神气——分明已是“违而不犯”的初胚。

归途过寿州老街，茶馆檐下悬着褪色布招，墨字漫漶，只余“文”“峰”二字依稀可辨。我驻足片刻，忽然明白：所谓大草时代，并非只属于宣纸与长卷；它也在塔影里，在粉笔灰中，在一句未出口却已成形的叹息里——只要心未被框死，笔未被缚住，人未被名所累，那“违而不犯”的墨，便永远新鲜，永远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