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故园记·叙河北北京师院前身四贤

一然

梁漱溟

张申府

汤用彤

王 蒙

予少长燕赵，负笈于顺天故壤。1902年顺天学堂，屡经世变，数次易名，1956年升格为河北北京师范学院，1957年建新校于和平街北口，1960年搬迁完毕。故舍虽屡易其址、数更其名，然弦歌不辍，文脉绵长，深厚底蕴历久弥新。每览校史、仰追先哲，常掩卷沉思，心生感佩，亦常怀砥砺自愧之意。始觉顺天学堂非寻常乡邑庠序，实为河北北京师范学院重要前身、百年文脉之渊薮。昔时此地群贤毕集，文星璀璨，一校之兴废，实关燕赵乃至邦国斯文命脉。

溯其源流，晚清西学东渐，朝廷废科举、兴新学，壬寅之年，顺天中学堂应运而生。校址居于地安门外兵将局，红墙灰瓦，古槐婆娑，文风郁郁一时之盛。近代硕儒梁漱溟、张申府、汤用彤三公，皆曾肄业于此，受新式学风浸润，立一生治学立身之基。

梁公漱溟，原名焕鼎，一九〇六年年方十三，考入顺天中学堂，直至一九一一年顺天高等学堂毕业，五载求学岁月，奠定其一生求索根基。彼时学堂兼授中西新知，不拘八股帖括，他独厌旧式制艺，终日博览西学、佛典，常闭门静思家国与人生之根本，同窗多视其性情孤迥，不解其胸中之志。在校时便倾心康梁维新之说，辛亥之年，直接加入京津同盟会，以笔墨针砭时弊。离校后先任报社编辑，后撰《究元决疑论》，论见惊动蔡元培，受邀赴北大主讲印度哲学，立誓贯通孔、释两家学术。一九二一年《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刊行于世，辨析中西印三大文明脉络，振聋发聩，打破彼时全盘西化之思潮，为现代新儒家开山之人。其后奔走南北，兴办乡村建设，以教化乡土为己任；抗战间调停国共，奔走和谈，毕生只求解两大命题：一曰人生安身之道，一曰华夏救亡之路。晚年风骨铮铮，敢言直论，坚守独立思考之心，以一介书生担天下道义，百年之后，世人仍尊其为“中国最后一位大儒”。顺天学堂开放包容的学风，正是其独立精神最初之沃土。

张公申府，与梁、汤二公同砚于顺天学堂，少年便博览数理、哲学，通晓多国文字，贯通中西思潮，少年时便显露非凡识见。走出学堂后，入北大研习西洋哲学，得李大钊、陈独秀器重，参与筹组北京共产主义小组，为建党早期核心人物之一。一九二〇年末，受南陈北李托付，远赴法国里昂中法大学任教，秘密筹建旅法共产主义组织，成为海外革命火种之播种人。一九二一年，先后介绍刘清扬、周恩来加入中共，后又偕周恩来在德国引荐朱德入党，周、朱两位改变中国命运的伟人，入党引路人皆是申府先生。他一面译介罗素哲学、传播现代新知，一面联络旅欧勤工俭学青年，凝聚革命力量，为党储备大批栋梁之才。又曾参与黄埔军校初创，举荐诸多共产党人投身军政。一生治学则融逻辑、哲学、马列理论于一体，立身则心怀家国、坦荡无私，兼具学者之思辨、革命者之热忱，顺天学堂早年新潮启蒙，令其早早立下改造世道之宏愿。

汤公用彤，1908年入学，与梁漱溟、张申府同肄顺天高等学堂。汤少年沉静寡言，独嗜经史、梵典，在校时便埋首古籍，考据源流，不逐世俗浮华。顺天新式教育开其眼界，后远赴哈佛深造，与陈寅恪、吴宓并称“哈佛三杰”，通晓梵文、巴利文等数门古文字，深耕中印宗教、魏晋玄学。归国后辗转东南大学、北大、西南联大执教，数十载伏案校勘史料，搜罗散佚碑记、僧传，穷究佛教自汉入华千年演变脉络。所著《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考据细密、论断公允，厘清千百年来佛学史诸多讹误，胡适阅后盛赞其为国内佛教研究最权威典籍，至今仍是海内外文史、宗教学者必读不刊之论。另有《印度哲学史略》《魏晋玄学论稿》并行于世，会通华梵、熔铸古今，开现代宗教史学之范式。建国后执掌北大校务，兼任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治学谨严，育人宽厚，一生以考据求真、传承文脉为己任，顺天学堂笃实治学之风，伴随其终身。

三公治学路径、人生际遇虽各有不同，然皆秉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笃学力行、守正求真，为百年校史铸下坚贞不移的文人骨鲠与学府风骨。

共和肇造，学制屡经革新，本校传承有序、沿革清晰：自顺天中学堂，进阶为顺天高等学堂，后更名为河北省立北平高级中学。文坛大家王蒙先生，少年时负笈于此。一九四八年，少年王蒙主动投考河北高中（即河北省立北平高级中学），盖因本校素有光荣革命救亡传统，一二·九学生运动中，此处为北平中学进步力量核心阵地。在校期间，他追随地下党前辈，参与学生自治、爱国宣传，于乱世之中点燃文学与理想之火，少年一腔热血尽数寄于笔墨。离校后投身青年工作，一九岁提笔撰写长篇《青春万岁》，以细腻文字描摹建国初年青年纯粹炽热的理想，写尽一代人的憧憬、热忱与青春怅惘，情真意挚，打动几代国人。其后历任文化部部长，身居高位依旧笔耕不辍，七十余载创作不辍，散文、小说、评论洋洋千万言，文风汪洋恣肆、亦庄亦谐，通达通透，真正践行古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之本心。少年求学顺天一脉学堂，埋下他一生家国情怀与文学初心。

木茂必有其根，流远必有其源。顺天学堂之文脉滥觞，实为河北北京师院百年兴盛之根基。昔日三公、王氏诸贤，自燕赵一隅学堂启程，奔赴四海、光耀神州：或以哲思启迪民智，或以信仰铸就忠魂，或以学术树立标杆，或以文章承载大道。先辈风骨与治学精神，早已融入学府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化为无形文气，滋养代代后学，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予曾亲访顺天学堂旧址，徘徊古院、追思往昔。残碑静立、字迹漫漶，风雨剥蚀岁月痕迹，而碑间“育人为本”四字依稀可辨，初心昭然、历岁不灭。回望诸贤风范：梁公之弘毅守真，张公之通达济世，汤公之渊静笃学，王公之豪迈率真，历经百年沧桑，依旧光焰灼灼、照映来人。今河北北京师院虽已迁址拓新、迭代发展，然其精神魂魄，全然承袭自顺天学堂百年积淀，根脉永续、初心未改。先辈前贤，以身作炬、照亮来途，我辈后进，幸承学脉、得沐余泽，当执薪续火、赓续荣光，以萤烛微光，追先辈之高风、续百年之雅韵。

愿凡入此门、承此脉者，不忘顺天学堂筚路蓝缕之开创，不负河北北京师院薪火绵延之盛势，不失学府百年沉淀之精魂，方成就今日河北师大之恢弘气象。使燕赵百年文教，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浩浩汤汤、万古长新。此非独一校之幸，亦是燕赵斯文、华夏文脉之盛也！岁次丙午，槐序之月，校友一然，敬书于京华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