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北 到 漠 河

南郭竽

【题记】

人总要走到陆地的尽头，

才明白“北”的含义，

它不是一个方向，

而是允许自己停下，

听一听来自西伯利亚的风，

体验被它轻轻吹拂时的心境。

飞机即将在漠河降落

时维七月，溽暑如蒸。择一路向北，越重山、穿层云，直赴神州北极。飞机徐徐降落漠河古莲机场，舱门乍启，清风挟松香扑面而来，爽人肌肤，沁人心脾。见长天澄澈明净，林海苍莽无垠。一段关乎边塞旧事与极北清景的旅程，自此开始。

漠河机场航站楼

李金镛祠堂在密林深处

出机场，驱车向老沟，约半小时，下车穿密林拾级而上，忽现一角青瓦，便是李金镛祠堂。祠堂不大，却踞势甚高，檐角飞翘，似欲负云而起。

李金镛祠堂石碑

李金镛祠堂外景

正殿中塑李公金镛坐像，面容瘦削，目光如炬。壁上简书其生平：光绪间，俄人越境盗采漠河金矿，李金镛受命北上，“开矿实边，以商富国”。他不避寒荒，披榛斩棘，设局招商，立规严刑，数年之间，金脉大旺，边疆始固。

李金镛塑像

李金镛在漠河数年，积劳成疾，卒于任上，年仅五十六岁。临终前，他仍牵挂矿务与边民，遗言“矿事未竟，死有余憾”。虽死后归葬无锡，魂魄却留在大兴安岭的风里。

立于李金镛祠堂前的“金圣”石碑

立于“金圣”碑前，不禁肃然起敬。一江南文人，抛却温柔之乡，来到这极北苦寒之地，以生命为代价，守土固疆。这种“苟利国家生死以”的精神，在这偏远的深山老林里，静静散发着永恒的温度。

胭脂沟远眺

胭脂沟石刻

出祠堂，沿河谷下行，至胭脂沟。胭脂沟亦称老沟、老金沟，此地自古地处极边，天寒地僻，人迹罕至。直至清末沙金现世，千年沉寂方被打破。沟中河沙蕴金，成色上佳，储量丰饶，四方流民、商贾接踵而至。

当年淘金的辘轳车

“胭脂沟”之名由来，说法不一，一说慈禧太后闻知此地产金，曾言“金可购胭脂”，于是这沟便得了这香艳之名；另一说，因工人云集，车马骈阗，妓馆随之而来。妓女晨起梳妆，脂粉倾入沟中，水为之赤，江畔脂香暗浮，为荒寒北疆平添几分温婉韵致，故名“胭脂沟”。

当年淘金的工具（摄于李金镛祠堂）

当年淘金的工具（摄于李金镛祠堂）

岁月更迭，如今此处已无金可淘，沟中脂粉散尽，不复往昔喧嚣，唯余空山静穆、流水悠然，草木葱茏，老屋寂寞。一川水土，尽藏极北大地百年间的兴衰浮沉。

反映妓女悲惨命运的雕塑“望乡石”

胭脂沟水景

俯下身，掬一捧沟水，清冽异常。水从指缝漏下，无声无息。百年前，多少人在此，为一粒金屑赌上一生。百年后，我为一“北”字来此，暂停脚步，翻看那从不喧哗、静躺此沟，等人来读的一页历史。

驰向北极村

茂密的兴安岭树林

辞别老金沟，一路向北逶迤前行，路旁森林茂密，村庄稀少，当看到“中国·漠河全国摄影基地”石刻时，便知北极村到了。

中国·漠河“全国摄影基地”

下车穿行于街巷之间，探寻这北国村落的深藏韵味。脚下道路蜿蜒于木屋与林木之间，微风清冽掠过枝头，也拂去旅途浮躁。用心感受，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带着时光的温度，等待游人慢慢品读仅属此地的过往与风光。

村子里的小木屋

北极村石刻前留影

走进“中国北极村圣诞邮局”。老式门窗、古朴陈设，依然旧日模样。提笔写下寄语，盖上独一无二的北极邮戳，方寸纸片之间，载满了来自中国最北端的心意。

中国北极村圣诞邮局

上海知青之家

沿街巷继续前行，“上海知青之家”牌子，静静伫立道旁。低矮木屋、古朴院落，诉说着那代人的青春故事。当年，无数青年，辞别家乡，远赴北疆，于严寒中扎根耕耘，将青春芳华印于这片土地之上。“中华北陲”碑，笔力苍劲，背靠莽莽林海，既有北国疆土之雄浑气魄，亦将一代代建设者的坚守与担当，默默铭记。

由杨尚昆题写的“中华北陲”

最北一店

“中国最北一家人”“最北一店”“七星广场”，一路行来，历史、民俗与山水美景相互交融。这场漫步，不疾不徐，让寻北之旅成了一场直抵心底的美好邂逅。

中国最北的一家

七星广场

当晚住一民宿。主人祖籍山东，热情质朴；房间整洁温馨，窗台几盆无名野花；墙上几件饰物，极具当地特色；晚餐几道家常菜，滋味醇厚，配上热腾腾的面条，颇有家的感觉。

民宿有家的感觉

翌日清晨，熹微晨光漫洒整片林海，雾霭渐渐散去，蓝天横挂丝丝白云。循指示牌缓步北行，逐一探访沙洲景区几个广场，细细品读神州最北独有的山河神韵。

北极村后的沙洲吊桥

过一吊桥，沿木栈道徐行，首抵玄武广场。广场中央，龟蛇相融的玄武雕塑安然伫立。作为传统方位文化中镇守北方之灵物，古朴造像将悠远的人文意蕴，凝于这片北国大地之上，步履所至，仿若触摸到岁月沉淀的古韵。

玄武石雕

前行途中，草甸忽然开阔，一根鄂伦春图腾柱，兀自立与青草丛中，与远处的林海、近处的芳草，一同构成了沙洲独有的原始而苍茫的底色。

鄂伦春族图腾柱

继续前行，至金鸡之冠广场。广场之中，四根巍峨图腾柱拔地挺立，稳稳承托着上方巨型玺印雕塑，浑然一体、气势恢宏。柱身精工细琢，分别镌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上古神兽，暗合天地四象、四方镇守的古老文脉。巨型玺印恰如雄鸡版图的冠顶，寓意着这片疆土的庄严与安宁。

“金鸡之冠”主题雕塑

金鸡之冠巨玺

不远处的138号界碑，石面上“中国”二字鲜红醒目，静静遥望着江对岸的山林，默默守护着一方山河静好。

中国第138号界碑

北字广场主雕塑

行至北字广场，这里是沙洲之上游人最多、意趣最浓之处。一座高大的小篆“北”字雕塑临江而立，成为醒目的地标。碑石分列左右，“中国北极点”与“我找到北了”的题字赫然在目，引得往来游人驻足留影，笑语声声，为清幽的沙洲添了几分热闹。

说文解字补上的“北”字

广场之内，各式书体的“北”字石刻散落四处，甲骨文、金文、楷书、行书各具风姿，分布于步道、坡地与江畔之间。一路漫步寻访，赏书法之美，寻方位之趣，如同一场饶有兴致的探寻之旅，步步皆有新意。

“我找到北了！”

北字广场上的“中国北极点”石碑

驻足其间，望着往来游人，心中感慨万千。世人不辞千里前来寻“北”，一句“终于找到北了”的笑语，饱含着人们对祖国北疆的向往与眷恋。此番寻觅，寻的不仅是天地间的方位坐标，更是一份根植于心的家国情怀。

书圣王羲之所书之“北”

移步神州北极广场，正中巨石便是北疆地标。原石保留天然肌理，质朴野趣浑然天成；石面朱红大字遒劲醒目，沐光而生温润亮色。它扎根旷野、静守边陲，风霜不改沉稳气度，伸手轻抚，便能触到北国大地独有的厚重底气。

神州北极

驻足碑前抬目远望，前方林海莽莽苍苍，无边无际。立身于此方极境，俯仰之间尽是天地辽阔，心胸亦随之豁然舒展。一路翻山越岭的风尘与劳顿，都被这北国独有的苍茫气韵温柔抚平，心中满是奔赴山海的快意与安然。

黑龙江最北的一段

母女俩在黑龙江边留影

缓步走近江岸，黑龙江水呈深沉的墨灰之色，波涛缓缓，尽显北方江河的沉稳浑厚。江对岸的村落隐于翠林之中，木屋顶尖依稀可见，天地间一派静谧安然。隔江眺望，一衣带水分隔两地风物，而脚下这片热土，每一寸都承载着独有的安稳与荣光。

对岸的山色

沙洲岛诸广场览毕，至北极哨所。铁门外，“北陲哨兵”熠熠生辉，白墙哨塔巍然屹立。作为戎马四十载的老兵，身临此境，激动不已。虽有“营似铁打，兵如流水”一说，然忠诚不变，薪火相传，这最北哨所，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坐标。

北陲哨兵瞭望塔

午后，乘车返回漠河市区。与北极村的古朴宁静不同，漠河县城显得现代而整洁。街道宽阔，新楼联排，处处显示出这边陲小城火灾重生后的勃勃生机。

漠河城区俯瞰

县城西部的北极星广场，依山而建，是漠河的制高点。沿着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花坛和绿化带。登顶回望，整个漠河县城尽收眼底。广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北极星雕塑，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北极星广场上的雕塑——“腾飞”

漠河振兴街

伫立广场高处远眺，盛夏七月，漠河风物恰好。苍莽林海漫卷翠浪，澄澈云天拥抱边城，一派安宁祥和。想那八七之火，愈绝此地生民坚韧顽强，于残垣废土之间，更生锦绣人家。一星悬此，既是北疆方位之标，亦为绝境希望之象：纵使长夜晦暗，星河自有不灭清辉。

漠河的蓝天白云绿树让人恋恋不舍

漠河火车站的绿皮车

下午六时许，天依然很亮，至漠河车站，乘绿皮车离开。在这高铁时代，选绿皮车，似乎是一种刻意的怀旧。但这正是我想要的——用慢节奏，与这座边陲小城作别。

在国家版图的最北端黑龙江边留影

两日光阴赴极北，始阅百年边尘，终揽山水清欢。拜李公祠，敬戍边高节；游胭脂沟，读岁月遗章；踏沙洲苍翠，览北疆灵秀；入漠河小城，安人间寻常。山河有隅，风月无边。寻北，亦是寻心。千里奔赴，不负山河，不负初心。漠河，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