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黄峨古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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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p class="ql-block">  <b>王学文</b>,四川省南充市人,法院退休干部。其代表作《山魂不灭》《老山魂》《祖国知道我》《血色山川今犹在、青山夕阳共此心》《英雄诞生、绝非偶然》《老眼欲收新气象,壮气仍系旧华章》《一湾碧水浮云影,几处青峰伴鸟声》《东风暗度嘉陵水,共约春山一片霞》等散文、诗组,以及《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工作随笔。作品发表于《作家》《墨染千秋诗社》《文化传媒》及法院系统内刊等多种文学报刊与平台。现为南充市嘉陵区作家协会会员,南充市诗词学会成员。</p> 作品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黄峨古镇(散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王学文</p><p class="ql-block">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我与爱人去了一趟遂宁市。别样风情的黄峨古镇给我留下的印象,正如这蜀地的天气,潮湿闷热,略显压抑,带着一缕缕伤感的情绪。</p><p class="ql-block"> 车子从遂宁市区出发,一路向西。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城市的喧嚣过渡到乡野的宁静。稻田里散发着浅浅的青香,布谷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音符。约莫半个时辰,黄峨古镇便到了。</p><p class="ql-block"> 说它是古镇,其实有些勉强。这里不过是由一些村落房子和几处仿古建筑组成的聚落罢了。没有翘角飞檐的深宅大院,没有青石板铺就的悠长街巷,更没有鳞次栉比的店铺作坊。然而,这里有田园,有茂林,有修竹,有小桥流水,还有风华绝代却一生命运多舛的才女黄峨。这样的地方,恰恰契合了我的心境——不事张扬,宁静中带着些许落寞。</p><p class="ql-block"> 走进古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荷塘。时值刚过小满,荷叶铺开不久,圆圆的叶子贴着水面,几只蜻蜓立在叶尖上,偶尔有一只红蜻蜓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荷塘边是一座廊桥,木结构的桥身已经有些年头了,桥上的栏杆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倒是平添了几分古意。我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微风从荷塘那边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也带来了泥土的芬芳。真想在廓桥边静心独坐,喝一杯清茶,听迎面而来的黄峨吟诵诗词。可惜爱人不知我之心,只能随着人流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廓桥下的一方水塘波澜不惊,水面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这塘水,似在诉说一代才女黄峨与状元杨慎的爱情故事。四百多年前,黄峨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吧?她一定在这水边驻足过,临水照花,看自己的倒影。那时的她,该是怎样一个明媚的少女?</p><p class="ql-block">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看到天真烂漫的少女黄峨在故乡的溪流里濯足戏水,裙角湿了也不在意,只是笑着、闹着,把水花溅得老高。又仿佛看到她坐在窗前读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故乡的山水养育了黄峨,滋养了她的诗情。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滴水,都应该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古镇以黄峨命名,我们来古镇寻找才女黄峨的身影。可是,她的身影在哪里呢?是在那些修竹掩映的小径上,还是在开满野花的田埂边?是在那方波澜不惊的水塘旁,还是在廊桥的某个角落?我找了许久,似乎找到了,又似乎没有找到。一些淡淡的伤感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想让自己的拙劣文字再温婉一些,温暖才女坎坷不平的身世,也温暖我这颗颇不宁静的内心。</p><p class="ql-block"> <b>黄峨,字秀眉,明代著名散曲家。遂宁西眉镇人。</b>她天姿聪慧,才情卓绝,被誉为“才艺冠女班”,与新都状元、翰林院编修杨慎喜结伉俪,成就了明代文坛的一段历史佳话。</p><p class="ql-block"> <b>杨慎,这个名字在中国文学史上熠熠生辉。</b>他是明代三大才子之首,二十四岁中状元,入翰林院编修,前途似锦。他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更是千古绝唱,被后人谱成歌曲,传唱不衰。黄峨与他结合,可谓才子佳人,天作之合。</p><p class="ql-block"> 新婚之时,黄峨写下了《廿日》一诗:<b>“廿日妆成塞上酥,金炉添暖绣衾孤。侍郎传语官家问,知是君王赐也无?”</b>诗中透出的甜蜜与娇羞,让人看到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幸福女子。那时的她,该是多么满足,多么快乐。她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这样幸福地度过,与心爱的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在故乡新都的桂花树下品茗论诗,诗词唱和,儿孙绕膝,享受着天伦之乐。</p><p class="ql-block"> 然而,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一场所谓的正统大礼之争,让在朝为官的杨慎父子牵连其中,杨慎被罢官,发配云南永昌卫,累及家人,与妻子黄峨关山相隔。</p><p class="ql-block"> 明代的“大礼议”之争,今人看来或许觉得荒唐,但当时却是关乎皇统、关乎礼制的严重政治事件。明武宗朱厚照无嗣而崩,其堂弟朱厚熜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是为嘉靖帝。嘉靖帝坚持追尊其生父兴献王为皇帝,而杨慎的父亲杨廷和等大臣则坚决反对,认为嘉靖帝应过继给孝宗。双方争执不下,杨廷和被迫致仕,杨慎等人则被廷杖、流放。</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一桩所谓的正统大礼之争,彻底改变了黄峨的命运。她被卷入这场政治风暴,从此与丈夫天各一方,开始了长达三十五年颠沛流离、关山分隔的苦难生活。</p><p class="ql-block">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黄峨一生命运多舛,屡遇羁苦。在与杨慎长达四十余年的分离中,她扛起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生活重担。三十五年的苦难岁月,星河相隔,痴情相守,她最终没有等到夫君被朝廷赦免回归故里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杨慎被贬后,黄峨曾千里跋涉,到云南探望丈夫。那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一个女人,独自穿越千山万水,只为见丈夫一面。她在《寄外》诗中写道:“懒把音书寄日边,别离经岁又经年。郎君自是无归计,何处青山不杜鹃。”字里行间,全是相思之苦,全是对丈夫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漫长的岁月里,夫妇二人靠鸿雁传书,寄托相思之苦。那一封封书信,穿越万水千山,承载着两个人的思念与期盼,该是多么珍贵。杨慎在《临江仙•戍云南江陵别内》中写道:</p><p class="ql-block"> <b>楚塞巴山横渡口,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b></p><p class="ql-block"><b> 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河洲。今宵明月为谁留。团团清影好,偏照别离愁。</b></p><p class="ql-block"> 这首词写于他们分别之时。词中的“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写尽了离别的凄凉。他羡慕沙上的鸟儿,可以双飞双宿,而自己却只能独自上路。“今宵明月为谁留”,明月的清辉洒下来,照着的却是离别的愁苦。</p><p class="ql-block"> 黄峨的《寄夫》更是让人心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雁飞曾不到衡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锦字何由寄永昌。</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春花柳妾薄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六诏风烟君断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曰归曰归愁岁暮,</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其雨其雨怨朝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相怜空有刀环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何日金鸡下夜郎?</b></p><p class="ql-block"> “雁飞曾不到衡阳”,大雁尚且飞不到那么远的地方,自己的书信又要怎样才能寄到丈夫手中?“三春花柳妾薄命”,春天的花柳如此灿烂,而自己却只能感叹命运的不幸。“曰归曰归愁岁暮”,一遍遍说着要回来,要回来,可是岁末已至,人却还没回来。“何日金鸡下夜郎”,金鸡是指古代下诏书大赦天下时,在竿上设鸡,口衔红旗,以示吉辰。她日日夜夜盼望着大赦的消息,盼望着丈夫能够回来。</p><p class="ql-block"> 金鸡终于在杨慎死后八年到来。1567年,明穆宗追赠杨慎光禄寺少卿,明熹宗天启年间又追谥文宪。可是这一切,黄峨等到了,杨慎却在地下难知。幸矣,不幸矣!</p><p class="ql-block"> 假如没有大礼议案,杨慎夫妇将度过世俗平淡的一生。他们会在新都的家中,过着寻常夫妻的生活。春天,他们会在院子里赏花,黄峨写诗,杨慎品评;夏天,他们会在桂花树下纳凉,听蝉鸣,看月亮;秋天,他们会去郊外赏菊,采几朵回来插在瓶里;冬天,他们会围炉夜话,说些闲话,聊些家常。</p><p class="ql-block"> 黄峨偶尔也会与夫君儿女回乡省亲小住,流连忘返于故乡的山水田园里。她会带着孩子们去她小时候玩耍的溪边,告诉他们哪棵树上的果子最甜,哪个水塘里有鱼。她会在母亲家的院子里,和娘家人一起吃顿饭,说说这些年在外面的见闻。</p><p class="ql-block"> 然而,历史不可能有假设。这样的提问毫无意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辗压我们的,从来是内心那柔软的琴弦。才女黄峨的坎坷身世,怎不让人感同身受,唏嘘不已?</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古镇里慢慢地走着。同行的爱人爱拍照,有时也谈论黄峨的生平。我们在廊桥上吟诵她的诗词。再沿着古镇的小径往前走,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这个女子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古镇的规模很小很小,正契合了我此时的心境。这里刚刚好,安静,古朴,带着乡野的气息。几处仿古建筑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丛中。田间的小路弯弯曲曲,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了一座小院前。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黄峨故居”四个字。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正厅里陈列着一些关于黄峨生平的文字和图片,还有几本她的诗集。我站在厅里,看着那些文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p><p class="ql-block"> 这个女子,十六岁嫁给杨慎,二十一岁便与丈夫分离。从此,她的人生便成了一部漫长的等待史。等待书信,等待赦免,等待丈夫归来。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三十五年,等到容颜老去,等到青丝变成白发,却始终没有等到丈夫回来。</p><p class="ql-block"> 杨慎1559年客死他乡昆明,消息传到新都时,黄峨该是怎样的悲痛?三十五年,她等的不是这样一个结果啊。她相信丈夫会回来的,相信金鸡会下夜郎的,相信老天不会对她这样残忍。可是,老天偏偏就这样残忍。让她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最后却只能面对一个冰冷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她一定哭过,一定在深夜里一个人哭泣,泪水打湿了枕头,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一定怨过,怨命运的不公,怨这场无妄之灾毁了她的一生。但她一定也坚强过,在那个没有丈夫的家里,独自支撑起一切。她要照顾公婆,要教育子女,要操持家务,还要忍受世人的冷眼。她本可以改嫁,本可以重新开始,但她没有。她选择了坚守,选择了等待,选择了用一生的时光去爱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黄峨流传下来的诗词不多,但每一首都情真意切,动人心魄。她的《南乡子》写道:“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惟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她什么都不羡慕,不羡慕金银财宝,不羡慕高官厚禄,只羡慕那西江的水,能够流到丈夫所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这种深情,这种执着,让人感动,也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 漫步于黄峨古镇,眼前的几株三角梅开得浓烈,开得奔放,像极了少女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也许她就是黄峨不死的精灵。四百多年过去了,黄峨早已化作尘土,但她的诗词还在,她的故事还在,她的精神还在。那一株株三角梅,红得热烈,红得执着,仿佛在告诉世人:我来过,我活过,我爱过。</p><p class="ql-block"> 我的耳边似乎回荡着那首著名的《临江江仙》的旋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p><p class="ql-block"> 相传这首词是杨慎被押解途中,在黄昏的江边看残阳铺水,长空落雁,江渚渔樵,触景生情后,有感而发,终成名篇。我倒宁愿相信,这首词写于杨慎晚年。词中虽有看淡名利生死、物我两忘的旷达,但也可能藏着对妻子深深的内疚之情。年轻时的风花雪月终成一梦,一桩大礼议案,终究毁了两人一生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  杨慎在流放地云南度过了三十五年,直到七十二岁去世。这三十五年里,他写下了大量的诗词文章,成就了一代才子的学术地位。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是否会想起远在四川的妻子?是否会为当初的执着而后悔?是否会在某一刻,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丈夫,可以陪伴在妻子身边,过寻常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想,他一定会的。再旷达的人,也有柔软的时刻。再看得开的人,也有放不下的事情。杨慎的《临江仙》写得那么潇洒,那么超脱,可是正因为心中有放不下的东西,才会用这样放下的文字来安慰自己吧。</p><p class="ql-block"> 黄峨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她的悲剧在于命运的捉弄,在于生不逢时,在于那个时代的礼教和政治。她的伟大在于她的坚守,在于她的深情,在于她用一生的时间去诠释什么是爱。</p><p class="ql-block"> 在漫长的等待中,黄峨也留下了许多动人的诗词。她的诗不如杨慎那般豪放,却自有一种细腻和深情。她的词不如李清照那样大气,却有一种特有的温柔和坚韧。她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女性文人,是用笔墨记录自己心事的才女。</p><p class="ql-block"> 她写春天的花开,写秋天的落叶,写夜晚的月亮,写清晨的露珠。她把所有的思念都写进诗里,把所有的苦楚都藏在字里行间。她的诗是她生活的记录,也是她情感的寄托。在那个没有丈夫陪伴的日子里,是诗词陪伴着她,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古镇的黄昏来得很快。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霞。荷塘里的荷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廊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与爱人准备返程。</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廊桥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古镇。孟夏时节,稻田外布谷声碎。轻轻地走近小镇,寻找黄峨的身影。因为她与花蕊夫人、薛涛齐名的才情,还有她经历了几十年的离别之苦,当然还有她的贤淑贤德。我们轻轻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镇。</p><p class="ql-block"> 真想小镇就一直保持这古朴狭小的格调,只要能容下黄峨这颗诗心就足够了。我不希望这里变得商业化,不希望这里挤满了商贩。我希望这里永远安静,永远朴素,永远保持着乡野的气息。因为只有这样,才配得上黄峨那颗纯洁的诗心。</p><p class="ql-block"> 我也许还要来小镇寻找黄峨,寻找那颗不老的诗心。每一次来,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每一次离开,也都会带走一些东西,一些关于爱情、关于坚守、关于命运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车子启动了,古镇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我的心里,却还回荡着黄峨的诗词,回荡着她的故事。这个女子,用她的一生告诉我们:爱一个人,可以爱一辈子,哪怕是分离,哪怕是等待,哪怕是绝望。</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境也逐渐平静下来。因为才女黄峨,也许还有其他。</p><p class="ql-block"> 虽然,别样风情的黄峨古镇给我留下的印象,正如这蜀地的天气,潮湿闷热,略显压抑,带着一缕缕伤感的情绪。可是,真当离开它的时候,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力量,一种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力量,一种穿越了四百多年依然闪亮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黄峨走了,杨慎走了,大礼议案也成了泛黄的史书。可是诗词还在,爱情还在,坚守还在。</p><p class="ql-block"> 这就够了。</p> 读后札记 <p class="ql-block">  别轻易去读王学文先生的这篇《黄峨古镇》散文,读完了,心里就像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破棉絮,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p><p class="ql-block"> 这哪是什么游记啊,这是一个现代人,隔着四百年的光阴,去扒开一个苦命女人的坟,替她喊了一声闷。</p><p class="ql-block"> 蜀地的天,潮湿、阴冷,那水汽是往人骨头缝里钻的。作者去了黄峨古镇,没找见什么大户人家的气派,就几间村舍,一方荷塘,一座斑驳的木廊桥。这算什么?可这偏偏就是黄峨的一生。那水塘波澜不惊,四百多年前,那个二十岁前不知愁的少女,肯定也对着这水面笑过。可谁能想到,这清秀的水养出的人,后半辈子全被摁死在这潭死水里?作者看着这景,字字句句没提苦,可字字句句都在替她疼。这种不事张扬的死寂,比嚎啕大哭还让人揪心。</p><p class="ql-block"> 最让人读得想砸东西的,是作者在这痴人说梦。谁不知道历史不能假设?可看着黄峨被那场荒唐的“大礼议”连累,刚结了婚没几天,老公杨慎就被贬去云南,夫妻俩活活被劈成两半,谁忍心不替她做场好梦?作者偏要写:春天赏花,夏天纳凉,秋天采菊,冬天围炉,带着孩子回娘家摘果子……这梦多暖啊,暖得人直掉眼泪。可下一秒,“历史不可能有假设”,一把冷刀子直接捅进心窝,把那点念想搅得稀碎。这不是写文章的技巧,这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做梦是疼的,醒了更疼。三十五年的活寡,哪有什么盼头?全靠这点虚妄的假如吊着半口气罢了。</p><p class="ql-block"> 文章里引的那些诗词,哪是什么才女抒怀,全是用血磨出来的墨。黄峨写“何日金鸡下夜郎”,那是熬了多少个连灯芯都不敢拨长的黑夜,才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半句哀求?她等大赦,等皇帝开恩,等得眼珠子都烂了,也没等来。</p><p class="ql-block"> 最绝的,是作者对杨慎那首《临江仙》的解读。人人都唱“滚滚长江东逝水”多旷达,多洒脱,好像看破了红尘。狗屁!作者偏偏说,他宁愿相信这是杨慎对妻子的内疚。这就对了!一个把如花似玉的老婆扔在老家,让人家独守空房三十五年的男人,他心里能没结?他越是写什么“白发渔樵江渚上”,越是装作不在乎,心里就越是虚。那是懦弱,是逃避,是用所谓的洒脱来麻痹自己,好让自己不用半夜醒来去想那个替他尽孝、替他挨岁月刀子的女人。这种解读,太毒,也太真。把文人那层虚伪的面皮撕了,底下全是还不起的良心债。</p><p class="ql-block"> 最后那几株三角梅,开得再烈,我也看不出什么“坚韧”,我只觉得惨烈。那是黄峨憋了三十五年的血,没处泼,全呕在了枝头上。她来过,她熬过,可她被这世道、这皇权、这吃人的礼教,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p><p class="ql-block"> 别跟我说什么从她身上看到了穿越岁月的力量。三十五年的活寡,谁爱要谁要去。读完王先生这篇散文,我只觉得后背发凉,只替她委屈得慌。什么“人间暖意”,全是活人骗自己的鬼话。我只想赶紧逃离那个湿冷的镇子,坐在自家干燥的沙发上,庆幸自己没生在那个连命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时代,庆幸自己不用拿三十五年的青春去给一个虚名殉葬。</p><p class="ql-block"> 那声跨越四百年的长叹,太沉,凡人接不住。</p> <p class="ql-block"><b>【编辑简介】</b>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