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au7yo"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你听你听</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阅读<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b581h"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连载小说:魔手 序言</a></p><p class="ql-block">以及序言后面的链接章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三章 完整的一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音乐会回来,程品把《爱的罗曼史》第二段练了一百遍。</p><p class="ql-block">从晚上十一点练到凌晨两点。横按时,他的食指从第六品滑到第七品,又从第七品滑回第六品。</p><p class="ql-block">不是主动滑的,是手指在找那个“对”的位置。</p><p class="ql-block">那个位置存在过,在暴雨夜的那一瞬间,但它像一个鬼魂,来过就走了。</p><p class="ql-block">他闭着眼弹,睁开眼弹,站着弹,坐着弹。</p><p class="ql-block">食指横在第六品,中指按第三弦第七品,无名指按第二弦第八品,小指按第一弦第八品。</p><p class="ql-block">然后拨弦——不是一根一根拨,是同时拨。</p><p class="ql-block">这是第二段的第一句。原版的指法比他之前练的那个简化版复杂得多。</p><p class="ql-block">简化版只需要横按,不用同时弹旋律。</p><p class="ql-block">原版要——横按时,中指、无名指、小指要在弦上跑。</p><p class="ql-block">跑得不快,但他的手指不听他的话。中指按下去的时候,无名指会跟着动。</p><p class="ql-block">无名指抬起来的时候,小指会抖。它们像一群不熟的乐手,各吹各的调。</p><p class="ql-block">凌晨两点,他弹对了一次。一个乐句,八拍。横按按住了,中指按住了,无名指按住了,小指按住了。</p><p class="ql-block">四个音同时出来,干净的,不呲,不打架,像一个四口之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p><p class="ql-block">程品愣在那里。右手停在弦上,左手还按着。那个声音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消失了。</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知道,那个声音是怎么出来的——角度、力度、位置——但他的脑子不知道。</p><p class="ql-block">脑子在问手指:你是怎么做到的?手指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按了。</p><p class="ql-block">程品把吉他放在床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p><p class="ql-block">那只展翅的鸟还在,水渍的边缘,比上个月扩大了一圈。</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p><p class="ql-block">梦里,他在弹《爱的罗曼史》。不是第二段,是第一段。</p><p class="ql-block">他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是曲泛音的手——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p><p class="ql-block">那双手在指板上跑,每一个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p><p class="ql-block">他想喊:这不是我的手。但喊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四十。睡了不到三个小时。</p><p class="ql-block">从音乐会回来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练第二段。</p><p class="ql-block">早上送外卖之前练一个小时,晚上回来练到凌晨。</p><p class="ql-block">食指肿了又消、消了又肿。</p><p class="ql-block">横按按到第三十遍的时候,食指上那道印子从红色变成了紫色。</p><p class="ql-block">按到第五十遍的时候,紫色变成了黑色——不是淤血,是弦的金属颗粒嵌进了皮肤里,洗不掉。</p><p class="ql-block">胖子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他肿胀的手指,又看了看墙上那张黑白海报。</p><p class="ql-block">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p><p class="ql-block">第七天。凌晨一点。窗外在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像秒针在走。</p><p class="ql-block">程品没开灯。他坐在床边,抱着红棉,闭着眼。</p><p class="ql-block">他弹了第一段。前八个小节已经不用想了,手指自己会走。</p><p class="ql-block">第一段弹完,他没有停,直接进了第二段。食指横下去。不疼了——不是不疼,是那层皮已经死了,没有神经了。</p><p class="ql-block">中指、无名指、小指按上去。右手拇指拨第五弦,中指拨第二弦,无名指拨第一弦。</p><p class="ql-block">第一个和弦响了。干净的。</p><p class="ql-block">第二拍,中指从第三弦第七品移到第四弦第七品——手指在弦上拖,弦在品丝上摩擦,发出“嘶”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不是噪音,是曲子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第三拍,无名指从第二弦第八品移到第三弦第八品。</p><p class="ql-block">第四拍,小指从第一弦第八品移到第二弦第八品。</p><p class="ql-block">这四个拍子,他练了七天。今天,他弹对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因为手指不疼了,是因为手指不跟他作对了。</p><p class="ql-block">它们在合作,在商量,在说:我们知道你要什么,我们来帮你。</p><p class="ql-block">他继续。第二段有十六个小节。他不知道弹到了哪里,忘了数。</p><p class="ql-block">只知道手指在跑,在移,在按。</p><p class="ql-block">每一个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是“对”,是“应该”。</p><p class="ql-block">他弹到了最后一个小节。横按,第七品。</p><p class="ql-block">中指按第五弦第八品,无名指按第四弦第九品,小指按第三弦第九品。</p><p class="ql-block">右手拇指拨第五弦,食指拨第四弦,中指拨第三弦。</p><p class="ql-block">三个音同时出来。然后他的手指没有停——它们自己加了一个音。小指从第三弦第九品移到第二弦第九品。</p><p class="ql-block">这个音不在谱子上。原版没有。但他加上了。不是故意加的,是手指自己加的。</p><p class="ql-block">手指说:这里应该有一个移音。程品的耳朵说:对。应该。</p><p class="ql-block">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程品等着某种“感觉”出现——激动?成就感?解脱?——什么都没发生。</p><p class="ql-block">他弹完了。完整的《爱的罗曼史》,第一段和第二段。</p><p class="ql-block">错了一个地方——加了一个不在谱子上的音。但他觉得应该在。</p><p class="ql-block">他等了很久。那种感觉没来。</p><p class="ql-block">他把吉他放在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堵墙,雨水顺着墙往下淌,裂缝里灌满了水。他看着那道裂缝,什么都没想。</p><p class="ql-block">然后坐回床边,又拿起了吉他。</p><p class="ql-block">他又弹了一遍。第一段,明亮的,一个人在阳光下走路。</p><p class="ql-block">那个人是他自己——二十二岁,贵州来的,工地干过,后厨干过,现在送外卖,住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墙上贴着一张从打印店花三块钱打出来的黑白海报。</p><p class="ql-block">那个人在阳光下走路,要去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哪,但在走。</p><p class="ql-block">第二段,小调,悲伤的。那个人开始跑了。</p><p class="ql-block">不是有人追他,是他在追什么。他看不见那个东西,但知道它在前面。</p><p class="ql-block">手指在跑,在移,在按。他的手指在跟他一起跑——不,是他在跟他的手指一起跑。</p><p class="ql-block">它们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追。它们知道去哪。</p><p class="ql-block">他弹到了最后一个小节。这一次没有加那个移音。</p><p class="ql-block">不是不想加,是没来得及。</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音上停住了——不是停了,是悬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弦还在振。那个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穿过黑暗,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撞在他的胸口上。</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在抖。</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哭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琴面上。</p><p class="ql-block">第一滴,嗒。第二滴,嗒。他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把红棉。</p><p class="ql-block">琴面上有两滴眼泪,在灯光下反光。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抹开了,琴面上留下一道水痕。</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因为他弹完了。完整的《爱的罗曼史》。</p><p class="ql-block">不是简化版,不是改编版——是他自己的版本。那个加移音的版本。</p><p class="ql-block">他把琴靠在床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只鸟还在,水渍的边缘已经蔓延到鸟的翅膀了。</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放那个旋律——不是曲泛音弹的那版,是他自己弹的那版。</p><p class="ql-block">有移音的那版。那个移音加在了最后一个和弦之前。</p><p class="ql-block">他的耳朵告诉他:就是这个。</p><p class="ql-block">不是别人的曲子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的手写下的第一个签名。</p><p class="ql-block">他翻了个身。手指放在枕头上,指肚上的茧在粗糙的枕套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p><p class="ql-block">那道横按的印子,紫色褪成了黑色,黑色正在褪成灰色。</p><p class="ql-block">不是消失,是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窗外雨停了。蝉不叫了——季节过了,七月的蝉只在七月叫,现在是九月了。</p><p class="ql-block">程品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只知道手指上多了几道印子,墙上多了一张海报,裤兜里多了一根断弦。</p><p class="ql-block">他睁开眼。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墙上那张海报。纸的,黑白的,模糊的。</p><p class="ql-block">曲泛音的脸,在纸的纹理里若隐若现。</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递给他一瓶汽水,说“别客气”。</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在台上,穿着黑裙子,弹着《爱的罗曼史》。</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刚才——他弹完了同一首曲子。不一样。他弹的不是她弹的那版。是他自己的版本。</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老肖的话——“你把别人的东西,改成了自己的。”</p><p class="ql-block">程品把手从海报上拿开,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指底下,一下一下,咚咚咚咚。</p><p class="ql-block">和轮指一样的节奏——强,弱,弱,弱。强,弱,弱,弱。</p><p class="ql-block">不是机器,是活的。</p><p class="ql-block">他的心跳是活的。他的手指也是活的。</p><p class="ql-block">脑子里,又开始放那个旋律。不是曲泛音弹的,是他自己弹的。有移音的那版。</p><p class="ql-block">那个移音从第九品滑到第二品,弦在品丝上摩擦,发出“嘶”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不是噪音。是他的签名。</p><p class="ql-block">他签在了这首曲子上。签在了自己的心上。</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