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畔上的桐子花

山里人

　　清晨，沿石泉县城珍珠河公路漫步，突见崖畔上盛开的桐子花，立即勾起了我的无边思絮，因为它总是和山村联系在一起，十多年的农村生活，使之成为割不断地情愫。

　　古时候，石泉农村盛产桐油，桐油就是从桐籽中榨出来的，它是重要的化工原料。每到春季，山村满山遍野的桐子树，绽放出一簇簇白里透红的桐子花，把个山山峁峁点缀得绚丽多姿。

　　秋季，收回的桐果剥皮出籽，晒干后榨出桐油，通过汉江黄金水道、子午道销往南北各地。
加工桐油须到油坊，于是三乡五里都建起了油坊。

其中汉江边上的后柳古镇，是重要的水码头，水上交通给这里带来了商贾云集，当年街面上就有六、七家油坊，因此这里又称“油坊坎”。

　　油坊最重要的设施就是油槽，它用四根直径一尺五见方、长约一丈的老花栎树，凿成半圆形洼槽，用好几道拳头粗的篾箍箍成，中间是园空。油槽横搁在下宽上窄的、十分结实的木架子上。桐籽晒干后用石磨粉碎，笼蒸后踩成一块块直径一尺五的园饼，一一装入油槽内，一头用上下两排木方装实，再用木楔子楔入。油槽面对吊在房梁下的撞杆。撞杆必选橝树，约小脸盆粗，一丈五长，前边是“拦头”师傅，负责掌握准头，后边两位壮汉拉撞杆，要保证每杆都要撞在挤紧油饼的木楔子上。

　　那是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三位穿着短裤、光着脊梁的汉子，双腿前躬后撑，喊起号子，向后两步半，呼的一声将撞杆拉过头顶，然后趁势回送，“咣”的一声撞在木楔子上。随着木方的靠紧，桐油汨汨地流下油槽。到“打老桩”时，三位汉子双眼圆瞪，脊背、前胸、双膀肌肉隆起，青筋直冒，号子声由高亢到嘶哑，一声紧连一声。

　　乡村传说：油槽经无数次的百压千撞，汇集人的坚韧后就成了有灵气的龙，每逢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时候，它就会乘风破浪走出大山，回到大海......

　　历史上，深山农民挣钱门路不多，他们收下桐籽，加工桐油，走州去省，换回所需的食盐、布匹等生活物资。物资交换最常去的就是省城长安了。从石泉去长安，要沿子午道翻六七百里的秦岭。农夫挑着桐油翻山越岭，趟水过河，往返一、二十天，辛苦异常，留下许多艰苦写照的段子。

　　“头天挑子二天脚，四天五天想吃喝”，意思是说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第一天肩膀要接受承重的考验，第二天要接受腿痛的考验，四天五天慢慢适应了，身体的大量消耗饥饿感便随之而来。

“肩上挑着油，眼睛望到毬”。意思是说肩上挑着桐油，上山下山，趟水过河，时刻要望着地上，小心又小心，不能出半点差错。

　　“想到长安挣把钱，遇到‘棒老二’怎回返？”。棒老二指抢劫，俗称“打闷棒”。解放前秦岭深山人烟稀少，劫匪横行，他们躲在隐蔽处，瞅你不注意给你一棒，把人打昏后抢去财物。醒来后，双手空空，怎么回家呢。因此到长安卖桐油，大多结队而行，单人是不敢走的。
由此可见，西到长安、挑着桐油的“挑子客”，走的是一条难以想象的艰辛之路。

　　桐子树，从开花到结果，再到榨油出售，有过多少心酸，也写过花下之约，见证过海誓山盟。满山遍野的桐子花，是山村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地方。他们双双来到桐子树下，诉说衷肠，表达爱意。于是便有了那首家喻户晓的山歌：“桐子开花朵打朵，朵朵花心红似火，妹摘桐花递哥手，走南闯北莫忘我！”

真可谓：几分苦涩，几分纯真，几分浪漫。

　　此刻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是中国的脊梁。是啊，山有不绝之魂，生长在山上的桐子树，开出的花不仅艳丽，更具备一种超越自己的大爱。

　　光绪二十四年（1899年），家住石泉深山的李厚庵，人称“李疤少爷”，得知武汉桐油价格昂贵，便瞒着父亲在油坊坎赊账一千担桐油，雇人租船运至汉口，他以每担桐油五块银元赊进，以一百块银元的售价销出，一次赢得利九千五百块银元。之后他一发不可收拾，购置大型木船，专门从石泉至武汉贩运桐油。生意越做越大，接着创办两家纸厂和小型栲胶厂。随后又牵线搭桥，引进工程师，为后来创建我国栲胶之母“石泉栲胶厂”积蓄了资本。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20年、1936年，石泉、安康遭受大旱，李厚庵先后捐粮70石赈灾。抗日战争时期，他一次捐十万大洋支持楊虎城抗日。

　　如今，桐子花又开了，它结果产出的桐油成为更尖端的化工产品，并见证着卫星上天，走出国门的远洋货轮，行驶在丝绸之路上东欧班列……

岁月一页一页翻去，桐子花仍述说着不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