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难忘时光•小城故事】N.01 ‍馋

刘佩金

文/刘佩金 美篇号/781958

图片来源/网络（致谢）

现在是纽约时间夜里。

窗外正下大雨，长岛这边一到下雨天就特别安静，路上半天没一辆车，远处的草坪和树影在路灯底下黑乎乎的一片。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突然间，嘴里排山倒海地泛起一股酸水。

真他妈的馋。

不是想吃什么西餐牛排，也不是法拉盛那些改良过的中餐，我就想喝一口当年新乡南干道上、张老板那个地摊上的羊肉烩面汤。那汤得够烫，面上得漂着一层厚厚的羊油，大冬天里喝一口，能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脚底板。

这股馋劲儿在胃里抓挠了二十多年，从豫北一直带到了大西洋边上。

八十年代那会儿，刚从大学出来。工作也不错，单位也不差，但工资也就仨核桃俩枣的，对欲望好的人来说还是杯水车薪。我个子大，饭量顶两个人的，为了省钱硬挺着一天只吃两顿，一到下午四五点，饿得眼睛发绿，看见电线杆子都想上去啃一口。

天一黑，南干道和文化路交叉口那个老地方，张老板的白炽灯就亮了。他的摊子叫“大不同”，其实就是个焊在三轮车上的大铁锅，前面支两张一晃荡就吱呀响的矮木头桌子，几个塑料马扎。

那时候一碗面才八毛钱。

我第一次去，兜里就剩八毛。面端上来，我唏里呼噜两分钟连面带汤吃个精光，可肚子还在叫。我当时坐在那马扎上，盯着那个空瓷碗，走也不是，再要一碗又没钱，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老板那时候五十多，穿个黑乎乎的旧围裙，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没说什么，转身回案板那儿，抓起一坨面，“啪、啪”两下，在案板上甩得贼响。面片扔进翻滚的奶白汤里，两分钟后，他端着一个冒尖的大碗过来了，里头的羊肉块和海带丝比刚才多了一倍。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墩，用新乡土话跟我说：“吃吧，大个子，正长身体呢，别饿着。”

当时那热气一下子熏到眼睛里，我低着头，眼泪好悬没掉碗里。那时候在城里无依无靠，天天遭白眼，谁能想到一个卖烩面的陌生人，能这么动声色地护着你的面子，还让你吃饱。

从那以后，只要手里凑够八毛钱，我铁定去他那儿。去多了我也看出来了，张老板做生意是真凭良心。别家的烩面，羊肉片薄得跟纸一样，一吹就能飘走，他那里的羊肉是真材实料的肉块，炖得软烂，一筷子下去还能捞到满满的粉条和豆腐丝。那面条是他自己扯的，宽得像裤带，边上厚实，嚼起来特别有劲，满嘴都是麦子的甜味。

我就猫在那个小马扎上，背对着马路，头埋在比脸还大的碗里，甩开腮帮子狂吃。汗水和鼻涕一起往下流，也顾不上擦。白天求职碰壁的窝囊、对以后的害怕、还有那种一个人在异乡的孤独，全被那碗滚烫的汤面给烫死在肚子里了。

后来呢？后来找着工作了，日子慢慢变好了，再后来折腾来折腾去，稀里糊涂地出了国，在纽约长岛安了家。

这边的日子很干净，也很冷清。兜里有钱了，法拉盛那些大餐馆我也常去，里头有动辄几十块钱一碗、加了海参鲍鱼的豪华烩面，碗盏精致得不行。可说实话，每次吃，我都觉得不对味。那汤里没有当年那股浓烈的羊油腥气，更没有那股在路边风里吹着的烟火味。

其实心里明白，不是面变了，是那些精致的餐馆里，再也没有一个张老板，会在你最穷、最狼狈的时候，多扔一把面进去，憨厚地跟你说一句“别饿着”。

现在新乡的南干道早就拓宽了，那个老路口的面摊早不知道在哪场城建里消失了。张老板要是还活着，怎么也得八九十岁了吧。

可今晚长岛的雨实在太大了。看着窗外这冷冷清清的街，我这新乡胃又开始造反。二十多年了，走得再远，混得再人模狗样，我骨子里其实还是那个在南干道上、为了八毛钱的面条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穷小子。这股子馋劲儿，估计这辈子是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