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贷

山中乡里巴人

上周末老李跟着儿子去洗车店，去得早，店还没开张，一个师傅蹲在门口台阶上啃梅干菜烤饼，油渣簌簌掉在水泥地上，像一小片焦黄的雪。他忽然抬头，嘴边还沾着饼屑，说：“货款买车，用车上班，上班挣钱，挣钱还车贷——哎，这不跟驴自己贷款买磨盘，推完还得还驴贷一个理儿？”老李正喝着矿泉水，差点喷他一脸。他没看老李，只用拇指卷了卷袖口，那布丝儿翘着，像一小截没剃干净的胡茬——话糙，理却悬在半空，晃悠悠，沉甸甸，落不下来，也绕不过去。

细想还真像：儿子那车刚提回来那天，香薰片还裹在塑封里，老李蹲着帮他撕，指甲缝卡进塑料边，一扯——嘶啦一声，清脆得像扯开一张旧日历；几乎同时，他手机“叮”地亮了，还款APP弹出首期账单，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真准。老李凑过去盯着那串数字，余光却瞥见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被新车锃亮的漆面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还没松手，就听见它在寂静里微微发颤。

老李儿子每天早七点踩着油门冲进早高峰，车在上班的路上堵得像长长龙，车也喘着粗气，排气管喷出的白气，一颤一颤，像它也在算账。节假日老李跟着儿子一家三口出去玩，坐在副驾上默默掰手指：这趟油钱≈半顿火锅，这趟过路费≈两杯奶茶，还有这趟折旧费≈老李一直没舍得买的那双鞋……上个月发薪之日，工资短信刚响，手机“叮”一声——车贷自动扣款成功。他盯着屏幕愣了一瞬，忽然笑出声说：“咱不是买车，是给银行养了个会跑的ATM，还是带GPS、能自动报修、每月准时催命的那种。”

洗车师傅擦完最后一道水痕，忽然问老李：“大爷，你会开车吗？”老李笑说只会蹬自行车，他咧嘴一乐，手掌拍上老李胳膊，粗粝得像砂纸蹭过树皮：“别想太多——驴推磨的时候，哪知道拉的是面粉，还是面粉厂的KPI？”话音未落，老李儿子左手攥着车钥匙，叮当轻响，像一串晃荡的小锁链；他刚换到右手，一阵风忽地卷起脚边空塑料袋，哗啦一掀，那袋子扑棱着飞过卷帘门、掠过水果摊上蔫头耷脑的橘子，直往远处灰蒙蒙的天光里去了——风，真吹在老李脸上。而老李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就让那点凉，停在眉梢，停在唇边，停在句号落下的地方。

注:插图与内容无关。

—2026.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