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晚风煮旧夏

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

晚风煮旧夏



人间最好的治愈，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风景，而是一场缓缓袭来的夏日晚风。它穿过岁月的褶皱，拂过年少的街巷，裹着旧时光的烟火与温柔，将半生奔波的浮躁、起落与怅然，一一轻轻安放。年岁越往前走，我越偏爱夏日黄昏，偏爱这份裹挟着人间烟火与生命记忆的静谧，偏爱晚风里藏着的、关于成长与告别的全部温柔。

儿时的盛夏，是被老宅院温柔包裹的岁月。老家的院落不大，院中央立着一棵苍老的梧桐树，枝桠肆意舒展，层层叠叠的枝叶撑起一方浓密的绿荫，将毒辣的烈日尽数遮挡。每到傍晚，夕阳西垂，橘红色的余晖漫过青瓦屋檐，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那时没有空调消解酷暑，整个夏天的清凉，都源于祖父手中那把磨得光滑的蒲扇。

记忆里的黄昏永远温热又安然。劳作一日的祖父搬一把竹藤老椅坐在树下，我蜷在他的膝头，听晚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蒲扇缓缓起落，扇出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驱散周身的燥热，也摇慢了漫长的时光。蝉鸣褪去了正午的聒噪，变得稀疏绵长，墙角的夜来香悄悄绽放，细碎的香气漫满整个院落。祖父不善言辞，从不会说温柔的情话，却总在晚风微凉时，下意识将蒲扇偏向我这边，怕熟睡的我被晚风冻着凉，也怕蚊虫惊扰我的梦境。

夏日的晚风里，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安稳与底气。那时的日子简单得近乎纯粹，没有学业的重压，没有生活的奔波，更不懂人间的悲欢起落。傍晚的烟火气是人间最动人的景致，邻家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在晚风里四处飘散。巷子里满是孩童嬉闹的笑语，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谈度日，晚风拂过每个人的眉眼，温柔、松弛，不慌不忙。我总爱踩着落日余晖奔跑，追着晚风，追着流云，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漫长的夏日，留住永远不会消散的温柔。

年少的我们，总以为夏日岁岁如常，故人岁岁相伴。总以为院落常青，晚风长存，祖父的蒲扇会永远摇下去。那时的我尚且懵懂，看不懂岁月的留白，读不懂晚风里藏着的离别伏笔，只一味沉溺在安稳的时光里，肆意挥霍最纯粹的陪伴。

时光最是无情，也最是温柔。流年辗转，年岁更迭，我慢慢长大，一步步走出老旧的街巷，走出故乡的小院，奔赴远方的山河与人海。读书、成长、奔波，我见过城市璀璨的霓虹，走过人潮拥挤的街头，历经学业的坎坷、生活的琐碎、世事的浮沉。见过烈日狂风，遇过人间凉薄，尝过得失起落，才慢慢褪去年少的懵懂莽撞，学会沉默，学会隐忍，学会独自接纳生活所有的不完美。

而故乡的盛夏，依旧年年如约，晚风依旧岁岁吹拂，只是当年摇扇的人，早已归于尘土。

后来无数个夏日黄昏，我依旧会站在晚风里，一如儿时模样，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城市的晚风少了乡村草木的纯粹，多了几分尘世的喧嚣，吹在脸上依旧清凉，却再也吹不回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每当晚风拂过眉眼，祖父温柔的模样、老旧的院落、摇曳的梧桐、缓缓起落的蒲扇，都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温柔地熨帖我所有的疲惫与沧桑。

人这一生，大抵都是在告别与自愈中慢慢成长。我们总要告别年少天真，告别朝夕相伴的故人，告别安稳无忧的过往，独自奔赴前路未知的风雨。曾经以为盛大的圆满，慢慢懂得平淡才是人生常态；曾经执着的得失与遗憾，终会在岁月晚风里慢慢释怀。那些年少不解的温柔，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遗憾，那些辗转难眠的心事，终在一次次晚风拂面中，慢慢沉淀、慢慢和解。

夏日的晚风，是时光最温柔的馈赠。它见证过我的年少欢喜，包容过我的迷茫困顿，治愈过我的失意彷徨。得意时，晚风静默相伴，提醒我不忘初心；失意时，晚风温柔相拥，抚平我心底褶皱里的荒芜与悲凉。它从不对我言说，却始终岁岁年年，如期而至，默默治愈所有人间沧桑。

我渐渐明白，人生就如这夏日朝夕。有烈日灼灼的煎熬，亦有晚风徐徐的温柔；有繁花盛放的热烈，亦有落日归山的沉静。起落浮沉皆是常态，聚散得失皆是人生。我们终要学会与岁月和解，与过往释怀，与平凡相拥。

旧夏已逝，故人远去，但温柔从未消散。祖父留给我的善良、坚韧与从容，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年少岁月里的晚风温柔，早已成为我一生的底气。往后余生，无论前路风雨几何，每当晚风袭来，我便知晓，岁月温柔，人间值得。

晚风年年如故，岁月缓缓前行。愿我们历经半生烟火，看过世事浮沉，依然心怀热忱，眼底有光，心中有爱。在每一场夏日晚风里，接纳平凡，释怀过往，不负时光，不负岁月，不负曾经温柔相伴的旧人，安然奔赴往后每一个温柔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