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坟上银杏树被伐之谜……文/宗春启

北京之声

△作者宗春启与溥杰先生

七王坟上银杏树被伐之谜

文/宗春启

北京小平原西部边缘，有座海拔1278米的妙高峰。妙高峰的主峰下，有座保存完整的陵寝——七王坟，埋葬的是清朝道光皇帝的第七子、光绪帝的生父醇亲王奕譞。对清末历史感兴趣的朋友大概听说过：七王坟上原来有株银杏树，被慈禧太后派人砍伐了。

慈禧太后干嘛要砍伐七王坟的白果树呢？溥仪的《我的前半生》里有这样一段文字：（戊戌）政变之后，西太后对醇王府猜忌颇深。这种猜忌可以从砍伐白果树的故事看出来。在我祖父园寝（墓地）上有棵白果树，长得非常高大。不知是谁在太后面前说起醇王府出了个皇帝就是由于醇王坟地的风水好，有这棵白果树。“白”和“王”连起来，不就是个“皇”字吗？慈禧听了，立即叫人到妙高峰把白果树砍了。这时我的第一祖母、慈禧的妹妹已经故去了，我的亲祖母刘佳氏为这件事简直吓得要死。

戊戌政变发生于1898年，而溥仪出生于1906年，这件事如果出自他的口，也只能是多年后听长辈们说的。

在溥杰写的《回忆醇亲王府的生活》中，也提到了这件事——我的母亲也曾对我讲，慈禧由于光绪的缘故，特别是在我嫡祖母去世之后，对于醇亲王府又恨又妒。因为听人说，醇亲王府所以出了皇帝，就是因为醇亲王府的妙高峰坟茔内有两棵大白果树——白果树下埋了醇亲王，将“白”“王”二字合起来，岂不是个“皇”字。慈禧听了就命人把那两棵白果树锯掉。孰知由此以讹传讹，说在锯树时，从树身中出了许多蛇。更牵强附会说，光绪二十六年的义和团，就是那些蛇精所化。

在1993年出版的《溥杰自传》里，发生这件事的时间又变成在溥仪进宫之后的宣统年间了：在当时（指光绪初年——笔者注）的政治环境下，慈禧为了维护并巩固她的权威，必然要信任奕譞这样的近支亲属。……至于慈禧后来派人砍掉我祖父坟上的白果树那件事，那是听信了一种迷信的说法，说我家出了两位皇上（光绪以及后来的溥仪），风水好……

这个说法更是难以成立：让醇亲王的儿子溥仪继承皇位、让溥仪的父亲醇亲王载沣当摄政王，这就是慈禧的安排呀？她怎么会嫉恨醇王府呢？再说，溥仪进宫三天之后，慈禧太后就一命归西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三天里，已经气息奄奄，她哪还有心思和精力派人去妙高峰砍树呢！

奕譞薨于光绪十七年即1891年；他的第一夫人，也就是溥杰的嫡祖母，是慈禧太后的胞妹，她亡故于光绪二十二年即1896年。所以，慈禧太后不会在他妹妹还活着的时候，就派人去妹夫家砍树的。

而在戊戌政变之前，醇王府和慈禧太后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在帮助慈禧除掉肃顺等人的祺祥政变（亦称辛酉政变）上，奕譞立过功；给慈禧修建颐和园供其养老，奕譞是工程总负责人。奕譞营建妙高峰园寝，慈禧赐银五万两。慈禧太后还从内务府秀女中选出来一个女子叶赫颜扎氏，赐给奕譞作为他的第一侧福晋。慈禧跟光绪之间的关系闹翻，是戊戌政变发生之后的事。也就是说，慈禧派人砍伐白果树的事情如果确有的话，只能发生在1898年到1900年之间。因为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仓皇西逃，就更顾不上伐树了。戊戌政变之后、庚子事变之前，慈禧确实已经有了废除光绪皇帝的打算，就因为有外国的反对而没有实现，这也是她怒向各国宣战的原因之一。然而对她来说，伐倒西山妙高峰上的一棵树，对她实现废除光绪能有什么意义呢？

△图1：本文作者在读卧碑上的字。

常识告诉我们：如果同一件事有几种不同的说法，那么这件事的真实性就该打个问号了。我曾经三次登妙高峰，每次都留意找寻。因为我觉得一棵大树被砍伐之后，不能不留下截树桩什么的，但是我没有找到。后来，我问北京市园林绿化部门的一个朋友：七王坟有一株古银杏树吗？该朋友告诉我：有。我说：我想去看看。

2018年初夏，由园林绿化部门的朋友当向导，笔者第四次来到七王坟。这回，我见到了那株据说被慈禧太后砍掉的银杏树。

七王坟的所在地，是唐代法云寺、金代香水院的旧址，丛林秀美，泉水潺湲。奕譞于同治七年选中了这块风水宝地，第二年开始营建，工程历时五六年，耗银二三十万两。建成后北院为别墅，南院为墓园。别墅中有池塘、假山、楼阁，还有一座流碑亭。院中建有一座厅堂，厅堂之中是一块卧碑（见图1）。碑的正面刻着奕譞作的一首长诗：《同治戊辰九月十九日看定妙高峰风水志喜并序》，详细记叙了他选定和营建别墅及生圹的始末。诗中这样描绘这里的景物：“石凑玲珑骨，林开锦绣屏。细流分径曲，斜日印渊渟。鱼漾千头碧，龙磐百尺松。奇缘钟造化，佳气郁峥嵘。”在“鱼漾千头碧，龙磐百尺松”句下，奕譞自注道：“老松高六丈许，银杏一株，围三丈五尺，青阴盈亩，垂实累累，皆数百年物也。”请注意：确有一株银杏树而不是两株；但说这株大银杏树“围三丈五尺”，可能是“一丈五尺”之误，或许是奕譞故意夸大了。

△图2：立于园寝南墙外的那株银杏树。

碑侧还有一首诗：“深公只解巢由隐，支叟无由谢俗缘。何幸平生遭际盛，圣明钦赐买山钱。”下注小字：“买山建茔蒙慈恩圣恩赐银五万两”。慈恩，指慈禧太后之恩；圣恩，指皇上之赐。意思是说：为买这块地建园寝，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赏赐了五万两银子。

别墅之南的墓园坐西朝东，前方后圆，四周建有围墙。我要找的那株古银杏树，便矗立在陵园的南墙之外。因为周围全是高大树木，如果没有林业部门的人带路，还是很难找到的。结庐于此的王先生充当向导，把我们一直带到了古树跟前，说：“这就是那棵银杏树。有人说是被慈禧砍了以后又长出来的，其实不可能。”

银杏树因生长缓慢，又名公孙树，意思是祖父种的树，孙子才能见到果实。银杏树雌雄异株，因果实外有白粉，所以又称白果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这棵银杏枝干扶疏、绿荫遮天，试着测量了一下，要三个人手拉手才能搂过来（见图3）。退到山沟对面来看，这株古银杏高度有二十多米。林业部门的同志说：一级古树，意味着树龄要在五百年以上。现在这棵古树枝繁叶茂，生命力很旺盛，说明还在壮年期，很是难得。

△图3：左边这位是王先生，右边是本文作者。树后面还有一个人。这株银杏树要三个人才能勉强合抱起来。

既然银杏树还健在，那么慈禧伐树的事就是子虚乌有了。那这个说法的源头在哪儿呢？我当面询问过溥任先生：慈禧伐银杏树的事情可有确切记载？溥任先生说：“见之于翁同龢日记。”看来，翁同龢日记才是此说的源头。翁同龢，江苏常熟人，官至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是光绪的老师。而据《翁文恭公日记》，慈禧伐树的事发生在戊戌变法前一年的光绪二十三年（1897）：“（七王）园寝有银杏一株，金元时物，似前月（笔者按：此条记于五月初七日）廿三事，懿旨锯去，使明堂展开。”所谓“似”者，即不肯定也。从行文看，翁同龢的这件事来自道听途说，经不起推敲。首先说，光绪二十三年，妙高峰园寝早已竣工，奕譞也已在六年前寿终正寝、葬入了坟茔。慈禧怎么突然关注起园寝的风水来了？奕譞生前身边有位风水先生叫李尧民，因为帮奕譞看风水、选园寝地址有功，后来一直被养在醇王府里，溥杰小时候还见过他。有专业的风水大师，哪里用得着慈禧太后看风水？再说，光绪二十三年，慈禧已经归政于光绪皇帝，她自己在颐和园享乐。因为康有为等人围颐和园的计划还未出笼，所以慈禧和光绪母子之间即使有矛盾也还没有激化。她没有理由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还有，按《我的前半生》中所说，伐树之事发生在戊戌政变之后。而这时，翁同龢已经不在北京了。即使有伐树之事，翁同龢也无从知晓。慈禧因为听说维新党人策划用兵包围颐和园，这才发动政变、囚禁了光绪皇帝。这个时间是八月初六（9月21日）。而光绪皇帝免去翁同龢的职务并让他回原籍，是在五月十三，此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知道，所以，翁同龢日记不足为据。那么，这个不实新闻又是怎么来的呢？

△图4：这是那通记载着两棵松树的石碑，碑文为奕譞亲笔所撰。

在奕譞园寝之内立有一块石碑（见图4），碑文是奕譞生前亲笔所撰。大意是说：“在我生圹的东南隅，有两株古松，在金代已成高大乔木，《日下旧闻考》有记载。当地人因为秘魔崖有大、小青龙的神话传说，于是将这两株古松称之为大青、小青。我在这里营建生圹时，只剩小青了，虽然枝干已经枯朽，但仍然高大挺拔。近年来，这株小青越来越倾斜，随时有被风刮倒的危险。于是在光绪八年三月十七日，我将它伐倒了、放在了南墙之外，并把事情经过刻在石碑上，立于原来松树所在的位置，以表珍惜之意。那株大青，听说被山里一个僧人砍伐盖房子用了。那个僧人死后尸骨暴露，好事之人附会说是因为砍伐大青遭到的报应、大青确有灵异什么的。”

根据这块碑文上的记载，我推测大青、小青两株松树的故事，可能就是慈禧砍伐银杏的“原型”，被人们传走了样。因为慈禧是众人眼里的坏人、恶人嘛，说她干什么坏事都有人相信。

慈禧究竟有没有派人去七王坟砍树，弄清楚这件事的意义不大。我只想证明一点：众人都那么说、史料都那么记载的事，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关于一株树的真实情况竟然如此扑朔迷离，更何况那许多后人撰写的史料呢。

（编辑/维恒、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