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

山旮旯百合（不私聊）

这雨，点点滴滴，滂滂沱沱，淅淅沥沥。云，倒是挺知趣，一会儿阴翳，一会儿探出个棉花脑袋。这一阵子服服贴贴地把一向属于自己的领地辽阔天穹乖乖交出，任由风和雨，雨和雷，雷和闪电，闪电和彩虹下到人间去缠绵去坠入爱河。

这雨，自五月以来，羞羞答答地，令天色灰灰地面潮潮湿湿。一直从天庭垂下千万丈匹灰色雨帘布，最后滚落在楼下映月湖面上，成一点儿一泡儿，一小团儿一大圈儿，荡荡漾漾，密密匝匝成整片水晶珠展。

这雨，因为这雨。清晨鸟声减了啾啾；晌午蝉鸣稀了吱吱，午夜蛙声沉了咯咯。就连流浪猫啊狗子啊也都减了春情嗷嗷呜，鲜有汪汪汪声入耳扰乱我的去台北看那场下在52年前的雨的梦。感谢这雨！这下了50多天的龙舟雨。

就在今日上午10点左右，屋外有雷霆万钧之势犹如千军万将嘶啸，轰隆隆地从隔壁荔湾区那片天空响彻到我家窗外，响炸得直教人走出阳台引颈伸脖去听个究竟，是不是山崩地裂了？是不是天穹之上被电击了一个巨大窟窿？果不其然不出3小时，就在刚才，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扑到窗玻璃上开出一朵朵小水花，鞭在阳台紫色长春花五瓣花萼绿叶上，打在呈六边形红褐绿的芒果叶片上，也抽在无数棵屋外野地大山中梧桐荷叶芭蕉大王棷所有绿植上。此时此刻耳旁像有无数个灰姑娘的纤纤玉手，拨弄着琴弦上数以万千的灰键黑键白键，洋洋散散地弹奏起一曲曲朗朗润润的旋律音乐来。你听，那雨线，千缕万丝像竹节似的叭叭叭地叩在我的窗玻璃上。你看，风拽着雨的手，拐了个弯，从开着三分之一的那扇玻窗，经由蚊网调皮地钻进了我的飘台上，不住地给我的光脚献上香吻，丝润滑爽地浃肌亲肤，好一个清凉夏的雨天午后！

下吧落吧，奏吧弹吧，徐徐地叩吧，挞挞地打吧，轰隆隆地响吧，承天厚爱把我阳台种的花儿、把朋友昨天送的洋桔梗（和肉粽）全身通体尽情沐浴一番，如饥似渴饱饮一顿自然雨露，岂不妙哉美哉！

这雨，这亮晶晶钻石般闪耀的雨点，仍在自仙庭滚落凡间。断断续续，时骤时停，时细时粗。好像下了几十年，从窗外的人工湖里滚落到乡野一户的监控里，从拥挤城市滚落到小时候那个叫做何*坪的视野辽远的半山腰小村子里以及村子以外，从平平整整的钢筋水泥屋顶滚落到层层叠叠片片相接成斜线的黑灰色瓦槽屋顶上的水沟木屋顶上。雨大时继而一泄成李白笔下遥看瀑布挂前川之势。或有声或无意地也滚落在千沟万壑的深山密林草叶中，更滚落在一抔抔黄土石块垒砌成坟茔的头上或挨挨挤挤冰冰的公墓里，冷冷清清、寂寂岑岑、凄凄惨惨地奏响起的，挽歌一曲。

余老先生说：“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听听那冷雨。”而我的“产房”不再！往后余生大部分时间只能由滴落在钢筋水泥丛林上的每一场雨，深深思念小时候雨敲瓦片水流瓦檐直下三千尺的那无数场下在老木屋上的咚咚咚此起彼伏的雨声了。老屋，产房，终究还是逃脱不了被冷落被嫌弃被揭瓦皮的命运。如人，老不中用了。或许再过三五十年回去，一片黑不溜秋的瓦也见不着。那时，该在哪儿去听那雨敲瓦屋之叮叮咚咚声呢？该在哪儿去看木屋的雨幕雨瀑雨线呢？

这雨，一直在下。不知道要下到几时去。不知道要下到哪里去。大概，小村乡镇城市吧，千山万壑亿片树林吧。比如这阵子一打开监控就能看见故乡也正在下雨。这雨，断断续续地在下。

附：“产房”已于2025年10月28日拆去，（那天，我正在成都杜甫草堂溜达。）连带把爷爷父亲的木匠手艺也渐渐隐入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