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颐和园的故事

高老庄传说

熟悉北京的人都知道，北京最美在西山，西山最美颐和园。颐和园是中国乃至全世界现存最大最美的皇家园林。其实，历史上比颐和园还大还美的皇家园林还有几个，也就是北京人常说的“三山五园”（其中包括圆明园），但不幸的是，这些园林或被烧毁、或被废弃，都没能保存下来。
▼北京西郊的“三山五园” 小时候我家住在北京西郊的公主坟，从公主坟骑单车到颐和园要两个小时。上世纪70年代，公主坟周边没什么公园，好玩的地方只有颐和园，我最喜欢的就是去那里玩。父亲偶尔会在周日带我骑单车过去玩。颐和园很大，一次根本玩不完，我们去过好几次。
▼1975年父亲带我和姐姐去颐和园（背景是万寿山与昆明湖）

　　颐和园原来叫清漪园，最早建于1750年，乾隆帝以“为母祝寿、兴修水利”为名，下令在西山附近开挖蓄水湖，将挖湖土方堆筑于湖北的小土山上，并将此山命名为万寿山。同时，乾隆帝以汉武帝挖昆明池操练水军的典故将蓄水湖命名为昆明湖，既寄托了训练水军、习武强军的意图，也兼具“利中利民”的水利建设定位。昆明湖方圆40里，堪称“古代中国第一大人工湖”。这个“昆明湖”与云南省会昆明没有半点关系，我一直错以为它是模仿昆明的滇池来建造的。不过，清漪园的设计的确吸收了许多江南园林特色，比如昆明湖的西堤模仿杭州苏堤，谐趣园模仿无锡寄畅园。清漪园的整个营造工程是在乾隆帝亲自督导下进行的，他将自己的艺术见解灌入清漪园的建设，将南巡过程中所见的江南美景重现在园中。清漪园成为其艺术修养和造园审美的体现。“何处燕山最畅情，无双风月属昆明”，这句诗真实道出了乾隆帝内心对清漪园的偏爱和自豪。

▼颐和园中的昆明湖（网络图片）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清漪园和圆明园一起被英法联军焚烧，其中清漪园超过一半的建筑被烧毁，但十七孔桥、铜牛等得以保存，成为园中最原始的建筑。1886年清廷挪用海军经费等款项开始重建清漪园，两年后由光绪帝改园名为颐和园，取“颐养冲和”之意，作为慈禧太后的颐养之所。后续虽在1900年再次遭八国联军破坏，但修复后保留至今，成为保存最完整的皇家园林。
▼1975年我抱着铜牛合影（背景为十七孔桥） 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到颐和园游玩之后，我们骑单车沿京密引水渠回家，走到八里庄时，见到路边有一高高的古塔，破旧不堪，杂草重生。父亲下车拉我走过去想探个究竟。这时，开过来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车牌上标着“使”字，北京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大使馆车，里面坐的一定是外交人员。一位老外走下车，经过我身边时，俯身对我说了一句“你好”。这让我们很惊讶，也很紧张。惊讶的是“他居然会说中文”，紧张的是“老外在和我们交谈”。当时，林彪叛逃事件刚发生不久，各个单位都在传达中央指示：严禁向外宾透露任何关于林彪的消息。北京曾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一位不怀好意的外国记者在胡同里遇到一位少年，假惺惺地问道“你知道林副主席去哪了吗”，少年愣了一下后回答道：“嗝屁了”。记者不明白“嗝屁”是啥意思，回去查遍字典也没搞清楚。
▼老外俯身对我说“你好”（AI制图） 话说那位老外绕着古塔转了一圈后，又来到我们身旁，他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问道：塔上面那是什么字？他是指塔身上刻着的几个模模糊糊的字。父亲仔细看看了后，告诉他是“月日腾辉”。老外反复念了几遍后，对我们点点头说“谢谢，再见”，就回到车上开车走了。看着轿车远去，父亲突然说：糟糕，刚才读错了，应该是“辉腾日月”，古文都是从右往左排列的，这下丢咱中国人的脸了。回家这一路上，父亲都在念叨这事。那个年代，见到一个老外不容易，和老外交谈更少见，即便在北京也是如此。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老外交谈，印象极为深刻。
　　长大后我查了资料才知道，那座古塔叫“慈寿寺塔”，是明朝皇帝明神宗为生母慈圣皇太后祝寿修建的慈寿寺附属建筑，清光绪年间慈寿寺遭遇火灾，寺内建筑全部被毁，仅存这座古塔。1990年海淀区以古塔为中心建成玲珑公园，现在焕然一新了。
▼修复后的北京八里庄慈寿寺塔（网络图片） 1978年全国高考，我考入北京邮电学院。到学校报到后，我被分入一间五人宿舍。这很难得，因为当时大部分学生宿舍都是八人间甚至十几人一间。我们宿舍五人分别来自北京、海南、河南、山西和辽宁，大家见面分外亲热，外地同学对北京名胜古迹都分外向往。开学后不久，我们就相约一起赴颐和园秋游。不巧那天是个大雾天，雾气蒙蒙，几米外就看不到人了。外地同学在园里稀里糊涂转溜一圈，只能听我描述周围景观，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完全感受不到颐和园的湖光山色。
▼1978年和大学室友同游颐和园 第二年暑假，我留校没回家，同宿舍的山西张同学也没回家。张同学在大学上的是日语班，日语老师称他为“乔桑”，也就是张先生的意思。所以我们课外都叫他老乔。暑假住在学校里没什么事，一天，老乔对我说：咱俩去颐和园钓鱼吧。我说不会钓，他说他看人家钓过，没啥难的。我回答那就去试试吧。我们带着食堂吃剩下的一点小食物（用来做诱饵）就出发了。路上经过一片豆角地，老乔钻进去拔了两根竹竿出来，说可以当鱼竿用。
▼1979年我和老乔去颐和园钓鱼（背景是玉泉山） 到了颐和园大门，花2角钱买了两张门票就进去了。我们没顾上游玩，直奔昆明湖西边的西堤，那里是钓鱼的好地方。西堤全长约2.6公里，蜿蜒在昆明湖中。它将宽阔的湖面一分为二，人走在堤上，东可仰望气势恢宏的万寿山，西可眺望远处的玉泉山和玉峰塔，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堤西侧的湖面有大片荷花。碧叶连天，粉荷映日，暑气顿消。微风吹过，荷香阵阵，满眼都是江南园林的清凉景致。我们一边看着美景，一边学着别人的样子伸杆放线钓起鱼来。从上午一直钓到下午，可惜一无所获，啥也没钓到，我们带的那点鱼饵根本诱不到鱼。接近傍晚，我俩只好收工回家了。鱼虽没钓到，但拣的两根竹竿还不错，我们舍不得扔，想带回到宿舍挂蚊帐用。
▼夏日西堤（网络图片） 拿着竹竿刚走到颐和园大门，旁边一看门大叔厉声问道：你俩拿竹竿干什么？我们说：用来钓鱼的。大叔又问：买鱼票了吗？我们不明白鱼票是啥。老头不耐烦地说：进来钓鱼要买鱼票的，去那边补票吧。鱼没钓到，公园也没游，还要花钱买鱼票。我俩顿时觉得“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乖乖去补票了。此时真后悔之前没扔掉这两根破竹竿。颐和园给我们留下的不仅仅是美感，也有一丝苦涩。
　　转眼来到1997年，从大学毕业已有15年。北京同学张罗着搞一次大聚会，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同学纷纷响应。此时，我已在珠海工作，儿子也已5岁。聚会正好是在暑假时间，所以就带着儿子一起来北京参加聚会。大聚会之后，一位北京校友特邀我们几位珠海同学前往颐和园聚餐。听说要到颐和园聚餐，我们都很兴奋，那可是皇亲贵族用膳的地方啊。
▼几位珠海同学一起带着孩子来北京参加聚会 那天下午，我们开车早早来到颐和园西北侧的北如意门（进来用膳只能走这个门），和门卫说是来用餐的，门票也没买就直接开进来了。用餐地点在听鹂馆，位于万寿山南麓偏西位置，在石舫东侧，前隔长廊，面朝昆明湖，背靠万寿山著名景点“画中游”，整体在颐和园西北部区域。 ▼颐和园的北如意门（网络图片） 看看时间还早，我们就在附近的石舫转悠。石舫是颐和园的著名水上建筑，实际就是一个不会动的石船，乾隆帝建造石舫，一方面是仿江南文人私园造景，另一方面是引用唐代魏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典故，象征清朝政权稳如磐石“永不能覆”。石舫后来也被英法联军焚毁。1894年，慈禧太后主持重建，把石舫改建成双层西式舱楼，成为园中唯一的西式景观，同时将石舫改名为清晏舫，取“河清海晏”的太平寓意。
▼1997年我和儿子在石舫留影 听鹂馆原是乾隆帝为其母看戏所建，内有两层的戏台，因古人常借黄鹂鸟的叫声比喻音乐的优美动听，故名之为“听鹂馆”。在德和园大戏楼建成前，慈禧经常在这里看戏、宴饮。现在，听鹂馆已成为专营宫廷菜式的餐厅，先后接待过伊丽莎白女王二世等200余位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成为中国著名的宫廷菜系饭庄。
▼听鹂馆院中的戏台（网络图片） 当晚吃的什么菜已经不记得，只记得我们用餐时，旁边站着好几位服务员，一道菜端上来没吃几口就撤走，看着好心痛。用完餐，我们出来坐在院子里看演戏，旁边有老外也在看戏。看到我儿子和小伙伴坐在台阶上，老外就乐呵呵地给他们拍照。看完戏走出听鹂馆，颐和园已闭园，空无一人，我们沿着长廊漫步，宫灯顺着廊身蜿蜒成流动的光河，头顶苏式彩绘在灯光里隐隐鲜活，晚风裹着荷香漫过来，混着湖水拍岸的低语，把白日的燥热都吹得干净。没有都市霓虹的喧闹，只有古建与光影相拥，每一步都踩着百年的岁月温柔，让人舍不得匆匆离去。
▼1997年儿子和小伙伴在听鹂馆看戏 ▼颐和园夜景（网络图片） 一晃又过去15年，2013年寒假，上大三的儿子正在全力准备考托福和GRE，他报了北京新东方的英语培训班，准备利用寒假时间突击复习备考。我姐家在北京，那年冬天他们全家要去云南西双版纳过冬，而我们两公婆要来北京陪儿子过春节，我姐就让我们一家入住她的房子，反客为主自己招待自己了。春节期间的北京突然变了模样，北漂都回家过年了，京爷也都外出旅游去了。北京成为一座空城，路也不堵，车也不限行，自己驾车想去哪就去哪，真是太爽了。正好又赶上北京下了一场大雪，在南方长大的儿子看到厚厚白雪无比兴奋。
▼2013年南方小土豆遭遇北京大雪 虽然是春节，但儿子的培训班并没停课，每天一早他就要赶到新东方在水木清华的校区上课。白天一整天我们两公婆就成了自由人，开启City Walk之旅。我爱人来过北京很多次，但还从来没去过颐和园，所以我们就先奔颐和园了。到了颐和园大门，也就是东宫门，由于游人太少，大门都不开，只让从北边的北宫门入园。
▼我和爱人站在大门紧闭的东宫门前 从北宫门入园到正合我意，来颐和园这么多次，我还从来没走过北宫门。北宫门正对着万寿山的后山，以前后山没什么景，也就很少有人过来玩，但听说后来陆续修复了不少建筑，也值得看看。从北宫门一进园就是苏州街。这是仿江南苏州山塘街建造的，原名“万寿山买卖街”，原本专供帝后模拟市井交易游览，由太监、宫女装扮店员顾客，是乾隆为满足皇室体验江南市井风情打造的皇家商业街。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1986年启动复建，1990年对外开放，完整还原“一水两街”的水乡格局。
▼春节期间未开张的苏州街 跨过苏州街继续往上山走就到了四大部洲。四大部洲是根据古印度哲学观念进行建造的。它是一组汉藏建筑群。佛教经典认为世界中心是须弥山，须弥山四方咸海之中有四块大陆，即为四大部洲，名称分别是：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这是乾隆帝仿照西藏第一座佛寺桑耶寺修建，意在尊崇藏传佛教、稳固蒙藏多民族统治格局。1860年遭焚毁，1980年国家拨巨资按原貌整体修复。
▼看起来很神圣的四大部洲 转完后山再去转前山，我们一路下来走到昆明湖边，又绕湖走了半圈，直到走不动为止。这次游颐和园只有我们两公婆，儿子没能来，他要上课，赶时间复习。儿子5岁时来过一趟颐和园，但太小没留下什么印象，这次没能同去留下一个遗憾。这个遗憾直到六年后才补上。
▼2014年儿子通过托福考试后去美国读博 2019年元旦，已在美国读博的儿子回国探亲，休假结束返回美国前，我们陪他一起来北京探望姑姑。这期间，我们一家三口终于有机会一起同游颐和园，了却一桩心愿。儿子看到颐和园的长廊，觉得很震撼。我告诉他这是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世界最长长廊，全长728米，枋梁上绘有人物、山水、花鸟等各种彩画一万四千多幅，长廊依山临水，以排云殿为中心，向东西两边对称地展开，将分布在万寿山前的建筑连成一气。 ▼2019年儿子在颐和园长廊留影

　　儿子兴致勃勃一路小跑奔向万寿山顶，我搀扶着爱人也跟着一路气喘吁吁爬上。想想六年前，我们也是一路小跑蹦到山顶。而今爱人身患残疾，步履维艰，今非昔比了。短短六年间，这个小家却经历了巨变，儿子远渡重洋，孤身海外，励志求学；爱人身患癌症又遭遇中风，大难未倒却留下残疾。站在山顶，昆明湖的风吹过来，才觉出人间起落，就像这颐和园百年，经历多少磨难啊。

　　山顶有一建筑名叫智慧海，是一座完全由砖石拱券砌成、不用一根梁柱的无梁佛殿，因技艺精妙，远观如同木结构。建筑外层以黄、绿、紫、蓝等五彩琉璃装饰，色彩富丽。最独特之处在于外墙上嵌有1100尊琉璃小佛像，堪称艺术瑰宝。

▼儿子站在万寿山智慧海门前 ▼我扶着爱人爬到万寿山山顶 从万寿山下来，一家人沿着昆明湖东岸缓缓走向十七孔桥。冬日的昆明湖褪去了碧波荡漾的柔情，换上了一副沉静而坚毅的容颜。宽阔的湖面被严寒牢牢封住，凝结成一片辽阔的、泛着青灰色泽的冰层。冰层并非一色均匀，表面依稀残留着风吹过的纹路，还有一些因膨胀挤压形成的细微裂纹，像是一张巨大的、写满自然密语的宣纸。阳光斜斜地洒下，冰面便反射出清冷而耀眼的光芒，没有了水的灵动，却多了一份北方冬日特有的厚重与肃穆。走到十七孔桥时，我停下脚步，望着桥栏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兽，它们依旧那样蹲坐着，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是凝固的。铜牛也还是那头铜牛，脊背上落了些柳叶，神情却一如往昔，沉默地守着这片山水。
▼我爱人站在十七孔桥桥头留影

　　儿子跑到铜牛旁站定，要我给他拍照。我举起手机，取景框里，年轻的身影和那头黝黑的老牛叠在一起——这一刻忽然让我恍惚：牛还是那个牛，可人已不是原本的人了。按下快门的瞬间，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如果父亲还在，该多好啊。他要是能看到眼前这个挺拔的青年一脸阳光，看到自己的孙子已经长大成人，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他会拍拍孙子的肩膀，就像从前拍我的肩膀那样。可这些，都只能在脑海里闪现。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微微的凉意，我放下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儿子站在铜牛旁留影 颐和园历经磨难、饱经沧桑，几度兴废之间，写满了一个时代的沉浮。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从上世纪70年代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园林，到本世纪20年代的今天，转眼已是五十余载光阴。五十年，对一个人来说，是从青丝到白头的路程；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几代人的更迭与成长。更何况，我们恰恰身处一个变革最剧烈的年代，一切都无法预测，也来不及准备。日子像昆明湖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好在，我们都还在，还能站在这座园子里，看一看夕阳，想一想从前。沧桑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沧桑中沉沦。只要人还在，脚步不停，日子总会向前，光亮也总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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